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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生香_笑佳人【完结+番外】_小说在线阅读

阅读记录/2018-05-27/笑佳人

  【文案】

  宋嘉宁长得娇艳妩媚,随母改嫁国公府,她力求端庄,却还是被霸道继兄盯上了。

  心肝乱颤,宋嘉宁偷偷塞了赵恒一块儿糖:我对你好,将来你得替我撑腰啊。

  赵恒遂撑她腰,一路荣华共享、国色生香。

  阅读提示:

  1:重生甜文,男主真结巴·假高冷。

  2:若gān人设有原型,架空免考据。

  3:微博@笑佳人,懒宅日常+萌段子~

  内容标签: 重生 宫廷侯爵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嘉宁,赵恒 ┃ 配角:郭骁,皇家一gān人 ┃ 其它:

  作品简评:宋嘉宁随寡母改嫁国公府,成了郭家女儿,面对一众皇亲国戚、霸道继兄,她卑怯谨慎,是三皇子赵恒屡次鼓励,让她重拾自信。赵恒文武双全,因天生结巴收敛锋芒,为了替宋嘉宁遮风挡雨,赵恒步步为营谋得帝位,送她一路国色生香。本文笔触细腻,人物鲜活,以史料为基础,再现了宋真宗赵恒登基过程的皇家风云,并从真宗章穆皇后郭氏的角度展开,架空了一段帝后互相扶持、共同进退的动人爱情,角度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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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001

  六月酷暑,热làng熏人,通往京城的乡间小道上,一辆马车正徐徐而行。车上刻着“卫国公府”的徽记,翠盖朱漆,庄严气派,车前车后却有四名宫中禁卫围守,形似看押。

  车内,铺着竹席的坐榻上,宋嘉宁头抵左侧车角,眯着眼睛睡得香甜,白豆腐似的丰盈脸颊随着马车轻轻晃悠,dàng出妩媚动人的涟漪。

  李嬷嬷在一旁瞧着,鬼使神差记起前儿个她去上房问话,挑开门帘,惊见世子不知何时到的,正将主子抱在怀里。那短促一瞥,主子红彤彤胖乎乎的小脸就像现在这样,不,晃得比现在还厉害,伴随着呜呜的哭声。

  都过去两日了,每每记起那一幕,李嬷嬷都脸红心跳的。火气涌动,窗外忽地传来一声鸟叫,李嬷嬷瞄了眼,看到一只扑棱翅膀飞走的黑翅喜鹊。喜鹊临门是好事,李嬷嬷怔愣片刻,眉头却越皱越深。

  宋嘉宁貌美,满京城都知世子有个娇滴滴的小妾,盛宠七年不断。如今端慧公主与世子大婚在即,端慧公主偏偏趁世子外出离京之际宣宋嘉宁进宫,摆明是场鸿门宴。可惜她伺候了七年的这位主子,一点心机都没有,整日只想着吃喝玩乐招猫逗狗,瞧瞧,都大难临头了,这人竟然还睡得着!

  “姑娘,醒醒,马上要进城了。”李嬷嬷一边拿帕子帮宋嘉宁擦掉嘴角的口水,一边轻声唤道。

  宋嘉宁醒了,小手掩住红嘟嘟的唇打哈欠。刚睡醒的美人儿,眼里水润润的,清澈澄净。

  “姑娘,一会儿进了宫,若公主问话,您能答的就答,不知道该怎么说或是为难说的,您也不用勉qiáng,装傻糊弄过去就是,总之千万别触怒公主。”马车进了城门,离皇宫越来越近,李嬷嬷再一次嘱咐道。

  宋嘉宁乖巧点头。

  李嬷嬷总说她傻,可她经历过那么多事,怎么可能真的傻?不过是破罐子破摔、混吃等死罢了。母亲是京城富商之女,父亲是玉树临风的举人,宋嘉宁幼年过的也是吃喝不愁、小家碧玉的娇贵日子。直到父母先后去世,长了一张祸水脸又失去倚仗的她,才由叔父做主,送给新任知县梁绍为妾。

  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宋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虽家道中落,叔父婶母怎能因不喜她长得偏媚,就这么随随便便打发了她?宋嘉宁红着眼圈被抬进了县衙,见到风流倜傥温润如玉的梁绍,她的哀怨不知不觉散了三分。梁绍是进士出身,留妻子在家照顾老母,他只身前来赴任。他待宋嘉宁极好,两人琴瑟和谐风花雪月,过得如胶似漆。

  甜蜜了一年,郭骁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郭骁乃京城卫国公府的世子,奉命去湖州办事。梁绍与国公府沾亲带故,得知郭骁要路过府城,便亲自去府城相见,郭骁给他面子,应邀来县衙做客。梁绍叫宋嘉宁出来拜见,宋嘉宁心里欢喜,觉得这是相公看重她,却没想郭骁会觊觎她美貌,更没料到,当晚表兄弟俩彻夜畅饮,翌日早上,她喝了一口梁绍倒的茶,再次睁开眼睛,人居然在郭骁的马车中!

  原来,梁绍用她,换了郭骁一句“日后必将提携”。

  原来,梁绍与她之间的一年恩爱,什么都不是。

  宋嘉宁伤透了心,郭骁见她抗拒,没有qiáng迫她,回京后将她安排在庄子上,给她讲识时务的道理,陪她游山玩水,一直等到她能被丫鬟们逗乐了,郭骁才要了她。那一晚,宋嘉宁尝到了习武之人与文弱书生的差别,也为梁绍流了最后一滴泪。

  对宋嘉宁来说,忘记梁绍,并不怎么困难。论家世才gān,郭骁是国公府世子,是皇上大加赞许的将才,甩了梁绍不知几千里。论仪表气度,郭骁剑眉星目体格健壮,如果说梁绍是匹骏马,郭骁便是一头麒麟,就连夜里同眠,郭骁都比梁绍更让她舒坦。

  说句没羞没臊的,过得舒坦了,谁还整天惦记让她不舒坦的人?反正都是妾。

  宋嘉宁忘了梁绍,但尽管在外人看来,郭骁独宠她七年,够情深义重了,她也没再为郭骁动心。因为她很清楚,郭骁对她再好,在他眼里,她都只是一个美妾,是个看上了便可抢来霸占的女人。这样的身份,宋嘉宁什么都不想了,一个人在庄子上快活,坦然等待色衰爱迟那一天。

  既然不抱期待,当郭骁告诉她他要迎娶端慧公主时,宋嘉宁微微惊讶后,便由衷地道喜。郭骁大概不信,他沉默许久,给她讲了很多话,说端慧公主是他亲表妹,他必须给她体面,说以后他来庄子的次数会变少,但他绝不会忘了她。

  宋嘉宁哪敢跟一个公主争风吃醋啊,再三保证她会老实本分,并表示郭骁不方便的话,不来庄子也没关系。结果郭骁黑着脸走了,离京前又做贼似的闯进她房间,闷声折腾了她半晌。

  事后宋嘉宁瘫在chuáng上,委屈极了,难道她吃醋,他就乐意了?

  莫名其妙的男人。

  胡思乱想,马车停了。

  下了车,宋嘉宁想偷偷瞻仰一下天家的皇宫,却发现自己站在两条高高城墙中间,两侧视野都被挡住了,只有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夹道,阳光照不进来,显得yīn森森的。宋嘉宁很失望,与李嬷嬷跟在一个看起来十分严肃的女官身后,七拐八拐地往前走,好不容易到了传说中的御花园,又被警告要弯腰低头,不得四处张望。

  宋嘉宁就不敢乱看了。

  两刻钟后,她被带到了一座凉亭前,凉亭临湖,湖中荷叶碧绿,一朵一朵粉荷亭亭玉立。

  嗯,端慧公主宣她进宫的理由,便是赏荷。

  可宋嘉宁觉得吧,皇宫这池子忒小,照苏州的太湖差远了,想想她幼时看过那么大的湖,端慧公主却只能住在高墙之中,整天面对这么一个小池子,宋嘉宁竟有点同情她。

  “你就是宋氏?抬起头来。”

  凉亭中传来一道懒散轻蔑的声音,宋嘉宁忐忑抬首,就见亭中石桌旁坐着一个穿大红纱裙的艳丽女子,头戴宝石玉簪,后面站着两个宫女为她摇扇chuī凉,雍容华贵。

  “大胆,竟然窥视公主!”一个宫女厉声斥道。

  宋嘉宁吓了一跳,赶紧重新额头触地,怕地都不觉得热了。

  她低下头了,端慧公主愣愣地看着她,眼前却还是宋嘉宁那张丰盈的小脸。本朝女子以瘦为美,先帝那些妃嫔为了养出单手可握的小腰,一个个恨不得三餐不进。她早就听说表哥有个特别宠爱的小妾,料到宋氏貌美,却没想到宋氏是个身材丰腴的美人。

  确实胖,好像都有双下巴了,但即便如此,端慧公主依然无法违心地说宋嘉宁丑,凭良心讲,宋嘉宁比她见过的所有女人都美,美中带着狐狸jīng的妖气,怪不得能抢走她青梅竹马的好表哥!

  妒火窜心,端慧公主冷冷扫眼宋嘉宁,对身旁的宫女道:“我乏了,小憩一会儿,谁也别吵我。”

  宫女们齐齐应是。

  端慧公主莲步轻移,歪在美人靠上,真的闭上了眼睛。

  凉亭外面的台阶下,宋嘉宁维持额头触地的跪姿,烈日bào晒,没用一刻钟,她便热得满头大汗,双臂不停地打哆嗦。她难受,她委屈,可那是公主,公主不发话,她敢乱动,等待她的便会是一顿板子,甚至是阎王鬼差。

  宋嘉宁苦苦忍着。

  等到脸上的汗不停地滴下来,膝盖疼得麻木,身体都快支撑不住时,宋嘉宁突然不想活了,眼泪混着汗水一块儿掉。她想当郭骁的妾吗?她想碍公主的眼吗?她不想,可这就是她的命,她有什么办法?苟活是因为怕死,但现在生不如死,她还活着做什么?

  就在寻死的念头野草一般疯长,就在宋嘉宁准备爬起来扎进那小破池子跳湖自尽死个痛快时,突然有人蹬蹬蹬地从亭中跑了出来,扑通扑通跪在两边,恭声叩拜:“奴婢拜见皇上。”

  皇上?

  宋嘉宁想瞧瞧天底下最尊贵的皇上长什么样,忽然记起女官嘱咐她的话,不许她乱看,宋嘉宁刚要继续磕头,转念一想,她都准备寻死了,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死前能看天子一眼,她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这么一想,宋嘉宁豁出去了,扭头往后看,却未料跪了太久,手臂膝盖发软,脑袋一歪,人也跟着歪倒了,变成了侧躺的姿势!

  变故陡生,正准备从旁边经过的新帝,下意识看向地上。

  宋嘉宁跪了半天,全身衣衫都已湿透,现在她侧躺着,双颊cháo红眸中带泪,发钗凌乱,腮边粘连汗湿的鬓发,正是一副女子被人怜惜过的娇媚模样。新帝二十七岁登基,之前尚未婚配,这三年主动为先帝守孝,此时虽已到而立,却还未沾染过女子,乍一见这样的宋嘉宁,他罕见地滞了一瞬。

  宋嘉宁趁机看清了帝王。帝王身穿一袭素红龙袍,修长挺拔,如青竹屹立于眼前。他看起来与郭骁年纪相仿,肤白如玉,眉目清寂。郭骁也是冷峻的男人,冷得让人害怕,皇上却不一样,他的冷恍似雨后远山之巅萦绕的团团云雾,叫人靠近不了,也琢磨不透。

  宋嘉宁蓦地记起三年前她随郭骁出门,听到的一段百姓闲话,说皇上能登基,是因为他心机深沉,表面与世无争,暗中谋害了太子与嫡亲王兄,不然皇位如何都轮不到一个结巴皇子的头上。所以,这个皇上是个心狠手辣的结巴?

  宋嘉宁不受控制地打个激灵,赶紧重新跪好,脑袋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段白皙纤美的颈子。

  赵恒多看了一眼。

  “睡醒”的端慧公主见了,笑着讽刺道:“怎么,皇兄也觉得宋氏貌美过人?难得有能入皇兄眼的,不如叫郭骁把她送进宫,她伺候过两个男人,想来也习惯了,不会来以身殉节那一套。”

  宋嘉宁脸白如纸。

  赵恒没有进亭,背手立于宋嘉宁身侧,漠然道:“女子戒妒,适可而止。”

  赵恒有口疾,言语简短,非常考究听者的理解能力。端慧公主从小与几位皇兄打jiāo道,自然清楚皇兄的意思,他是在提醒她,宋氏乃表哥宠妾,她闹过分了,表哥回来肯定会与她算账。端慧公主还真怕郭骁厌恶自己,咬咬牙,指着石桌对宋嘉宁道:“算了,本来想请你进宫赏花,既然你身子娇弱,这便回去吧,这是岭南新进贡的荔枝,赏你尝尝鲜,望你日后恪守本分。”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免得她在表哥那儿告状。

  宋嘉宁勉力支撑着,磕头谢恩。

  最后是被李嬷嬷背出宫的,上了马车,李嬷嬷扶她坐好,心疼地帮她揉腿,说了好多劝慰的话。

  宋嘉宁心里苦,端慧公主这么厉害,以后会不会想其他办法对付她?

  如果郭骁肯放她走,该多好。

  前途一片渺茫,瞥见端慧公主赏的那碟荔枝,宋嘉宁咽了咽口水。她从小就有一个毛病,好吃,再伤心,只要身边的人端来一盘好吃的,就能成功转移她的悲痛,也许当初被梁绍迷晕送给郭骁,她没有殉节,除了觉得梁绍不配,也有郭骁摆上来的三餐太诱人的缘故吧?

  看着那一碟子饱满红亮的荔枝,宋嘉宁腿好像都没那么疼了,她抓起一个,认真地剥。

  李嬷嬷见了,失笑,没心眼有没心眼的好,不记忧。

  荔枝剥地慢,马车出城了,碟子里还剩一半。但路开始不平,再一次颠簸后,李嬷嬷小声提醒宋嘉宁:“慢点吃,小心别噎着。”

  宋嘉宁笑,她哪有那么笨?

  结果刚把新剥好的大荔枝放进口中,马车突然又剧烈颠了一下,宋嘉宁只觉喉头一紧……

  半月后,京城街坊间添了一桩热闹,称端慧公主害死了国公府世子的宠妾,世子大怒,不娶了!

  第2章 002

  宋嘉宁发誓,她这辈子都不要吃荔枝了,真要吃,也要慢慢慢慢地吃,马车上绝对不行。

  半夜惊醒,宋嘉宁摸着自己的小脖子,暗暗地告诫自己。

  告诫完了,宋嘉宁想到什么,立即低头。这几晚她都睡不好,不是梦到自己吃荔枝噎死那一幕,就是梦见自己又变成郭骁的小妾了。母亲担心她,特意命九儿打地铺睡在地上陪她,屋里也必须留着一盏灯,昏huáng灯光透过纱帐照进来,宋嘉宁看到一双胖乎乎的小肉手。

  她轻轻地舒了口气,这已经是第四晚了,看来她是真的回到了十岁这年,母亲还没病至膏肓。

  正值正月,江南小户烧不起地龙,炭火也早熄了,宋嘉宁打个冷战,重新钻回被窝,严严实实地捂好被角。暖意重新涌上来,宋嘉宁的困意却彻底消失了,一动不动地呆呆躺着,皱着眉头发愁。

  母亲的病……

  上辈子,父亲在她六岁的时候就病逝了,那时她太小,勉qiáng记事,爹爹刚走,她伤心了好久,偶尔生病或是在堂姐堂兄那里受了委屈,还会朝母亲哭,委屈哒哒地要爹爹。但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爹爹的身影与面孔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她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她有个举人爹爹,爹爹生病死了。

  她忘了,悲伤过后该吃吃该喝喝,顶多羡慕别人有爹爹,母亲却没忘。当然,前世母亲还活着时,宋嘉宁并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动不动就会掉眼泪,饭菜吃的也不多,弄得人越来越瘦,仿佛风一chuī就会倒了似的。

  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告诉她,说母亲哭,是因为想起爹爹了,宋嘉宁还是不懂,她也想要爹爹活着,但她怎么没有想到要哭?

  后来母亲相思成疾,在她十一岁那年秋天撒手人寰,后来她成了梁绍的小妾,尝到了男女情爱的滋味儿,又被梁绍狠狠扎了一刀,宋嘉宁才突然明白了母亲。父亲活着时,对母亲肯定很好很好,所以母亲念念不忘。如果梁绍也对她好,她是被郭骁抢走的,那么宋嘉宁就算没有勇气以死殉节,肯定也会经常想梁绍,而不是没心没肺地混日子。

  唉,怎么又想起那个惟利是图、卖妾求荣的小人了?

  摇摇头,将梁绍甩出脑海,宋嘉宁继续发愁母亲。

  多活了一辈子,现在宋嘉宁能理解母亲对父亲的思念了,但她不能任由母亲念下去,不然母亲又要憔悴离世,丢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得想办法转移母亲的心思……母亲是个寡妇,还是个沉浸在悲痛中走不出来的寡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婶母那边都不去串门,整天闷在房中,除了照顾她就是想爹爹,不生病才怪呢。

  那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劝母亲出门走走。寡妇又如何,好多寡妇都改嫁了,母亲喜欢爹爹愿意替爹爹守一辈子的寡,那她就一直陪着娘,将来再在县城挑个可靠的男人嫁了,多生几个孩子,携儿带女常常来陪母亲解闷。

  嗯,等天气暖和桃花开了,她一定要央母亲带她去太湖边上,太湖啊,她好久没去了,还记得太湖边上有杨柳依依,有桃花朵朵,还有漂亮鲜嫩的白鱼、壳薄味鲜的白虾……

  宋嘉宁睡着了,梦到母亲带她去了湖边,娘俩坐在画舫上,摆了一桌好吃的。

  清晨林氏过来探望女儿,就见女儿睡得小脸红润,jīng致娇憨,漂亮是漂亮,就是嘴角,又在流口水。林氏又怜爱又困惑,她与丈夫都不重食欲,女儿的小馋嘴是从哪学来的?

  喉头犯痒,林氏连忙绕到女儿chuáng前的花鸟屏风后,掩唇轻咳,心中无限悲楚。女儿这几日总是做噩梦,她当娘的,本该陪女儿睡,但她不敢,怕把病气过给女儿。

  压抑的咳声,惊醒了酣睡的宋嘉宁,她揉揉眼睛,含糊不清地唤道:“娘?”

  林氏听了,飞快将帕子塞回袖中,摆出笑脸走到chuáng边,一边挂帐子一边柔声道:“安安醒了?”

  女儿是早产,刚出生时瘦瘦小小的,她好怕养不活,就起了“安安”这个小名,大名配个“宁”字,希望女儿一世安宁。大抵名字管了用,周岁的时候,女儿已经长得白白胖胖了,别人家的孩子得哄着吃饭,长辈捧着碗四处追,女儿倒好,吃完一碗还抱着碗舍不得松手,要再吃点。

  歪坐到chuáng边,林氏爱怜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胖脸。

  当娘的稀罕女儿,宋嘉宁也巴巴地看着母亲。自小到大,宋嘉宁身边的女子,上至四五十岁的妇人,下至五六岁的女娃,都在想办法让自己瘦点,像宋嘉宁这样走路脸上肉会微微颤的,一出门就会被人嘲笑,七嘴八舌喊她宋胖胖。

  宋嘉宁吧,她也觉得女子瘦了好看,小腰盈盈一握,长裙窄腰,跟仙女似的,但她更喜欢吃,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宋嘉宁饿了几次肚子后,果断舍弃纤腰而选了美食。而且宋嘉宁慢慢发现,同样是瘦,有的人gān瘪地像竹竿,还有一种,就是母亲这样的,身姿婀娜,款款走来,如弱柳扶风。

  在宋嘉宁心里,母亲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可惜同样的杏眼同样的瓜子脸,母亲气质清雅,一看就是满腹诗书,她却姿容偏媚,老老实实什么都没做,旁人就说她眼睛不老实,寻思着要勾人呢!

  “娘,你教我练字吧。”宋嘉宁抱住母亲胳膊,小声撒娇。

  林氏奇怪,握住女儿小手问:“又跟姐姐吵架了?”她体力不济,专门请了一位女先生教导女儿,小叔把侄女也送了过来,姐妹俩一起学,还有个伴,不过侄女行事霸道,小姐妹俩偶尔会闹不快。

  宋嘉宁摇头,埋到母亲怀里道:“我想跟娘写一样的字。”她多占母亲一刻钟,母亲就少想爹爹一刻钟。

  女儿惯会撒娇,林氏想了想,答应了:“那你先去书房上课,下学了娘再单独教你。”

  宋嘉宁乖乖点头。

  陪母亲吃完早饭,宋嘉宁领着丫鬟去前院书房了,与十一岁的堂姐宋娇一起读书。宋娇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事事都想压宋嘉宁一头,女先生提问题,她抢着答。宋嘉宁前世暗暗羡慕堂姐聪明,现在心里都是事,频频走神。

  今后,自家与二房要怎么相处?

  上辈子母亲病故,二叔婶母对她好了一阵,哄得她将母亲的嫁妆拿出来给他们用,夫妻俩真正的嘴脸就露出来了,待她一日不如一日,最后还送她去做妾。期间宋嘉宁给京城的舅舅舅母写过信,盼望舅舅接她去京城,结果舅母反过来劝她要常思已过,意思就是,长辈对她不好,也是她先犯了错。

  宋嘉宁心里酸酸的,或许母亲坚持守孝,也有娘家不欢迎她回去的缘故吧?

  罢了,二叔二婶再坏也要忌惮母亲,只要母亲身体恢复过来,健康长寿,二叔绝不敢再胡乱安排她的亲事。

  上午的课就在她的心事重重中过去了,宋嘉宁、宋娇一起将夫子送出门,然后姐妹俩各回各家。宋嘉宁脚步轻快地去找娘亲,到了上房,意外发现二婶胡氏竟然来了,正坐在堂屋陪母亲说话,好像在商量什么。

  “娘,二婶。”宋嘉宁乖巧地唤道,小短腿挪到母亲这边,复杂地打量婶母。

  胡氏今年二十五,比林氏小两岁,也是个瘦女人,但她肤色偏黑,脸也有点长,最多算是中等姿色。这会儿笑眯眯问宋嘉宁:“后日娇娇外祖母过五十五大寿,嘉宁要不要去?这次家里请了醉仙楼的厨子,嘉宁肯定爱吃。”

  醉仙楼是远近闻名的酒楼,宋嘉宁对那里的菜肴记忆犹新,她想吃,却不想去胡家蹭。

  “我娘不舒服,我要在家陪她。”宋嘉宁靠到母亲身上,一副舍不得离开娘的样子。

  林氏知道女儿嘴馋,欣慰道:“安安去吧,你姐姐哥哥都去,你们一起玩。”

  宋嘉宁不说话,抱着娘亲扭来扭去,默默地撒娇。

  林氏心都化了,只好对胡氏道:“那就让安安陪我,你们去吧,替我向老夫人问声好。”

  娘俩一条心,胡氏gān笑两声,起身走了,离开大房的院子,她脸立即绷了起来,面带不满。过了一日,林氏派丫鬟送来一份寿礼,胡氏稍微舒服了点,抬头见丈夫遗憾地望着大房那边,胡氏登时又恨上了。狐媚子,娘俩都是狐媚子,特别是林氏,克了自己的男人不说,又勾得小叔子魂不守舍。

  心里恨,胡氏表面不显,叫上一双儿女,一家四口赶骡车去隔壁县城探亲。

  胡氏底下有个弟弟,叫胡壮,二十出头的年纪,整日游手好闲不误正业,尚未成家,今儿个一大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远远望见宋家的骡车,他巴巴地赶过去,然而姐夫一家四口下来了,里面再没有旁人。

  胡壮脸臭了,寻机会将亲姐姐拽到一旁,小声嘀咕:“人呢?”

  林氏貌美,从她守寡那天他就开始惦记,奈何林氏轻易不出门,姐姐又不许他在林家胡闹,他只能苦等机会。前几天姐姐答应会带林氏一起来,把他兴奋的,连续三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脑袋里全是林氏。

  丈夫与弟弟都觊觎林氏,越发证明林氏好,胡氏不快,哼道:“她不想来,我还拽她来不成?”

  胡状急得不行,摸着后脑勺求姐姐:“那姐姐让我去呗?我保证……”

  “你敢!”胡氏狠狠剜了他一眼,沉声道:“她性子烈,闹出人命谁担待得起?给我老老实实等着,我不信她这辈子不出门!”到时候荒郊野外的,即便林氏宁死不屈,人死了,只要弟弟手脚gān净,官府就查不到他们头上。

  届时只剩一个半大丫头,她好言好语哄两句,林氏带来的丰厚陪嫁,就是她的了。

  第3章 003

  厨房婆子开始摆饭了,林氏久久等不到女儿进来,好奇地走到堂屋门口,就见女儿仰着小脑袋站在院中的桃树下,穿一条桃红褙子,脑顶梳着两个丫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满枝桃花,如一尊女童雕像,憨态可掬。

  “安安,吃饭了,吃完饭再看花。”林氏笑着唤道。

  宋嘉宁脖子都快酸了,终于等到母亲上钩,她满意地揉揉脖子,开心地跑向母亲:“娘,姐姐说桃花岛上的桃花都开了,一片一片的特别好看,你也带我去吧?”

  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丈夫过世后,林氏一来没有游玩的心情,二来担心招惹闲言蜚语,便一直幽居后宅,一年到头鲜少出门。此时女儿撒娇,她第一反应是无奈,摸摸女儿脑顶道:“前儿个二叔一家去赏花,叫你去你不去,现在后悔了吧?”

  宋嘉宁嘟嘴,抱住母亲嘟囔道:“我想跟娘在一起,娘带我去好不好?我好久没出门了。”

  林氏闻言,怔了怔。女儿活泼好动,替丈夫守孝那三年憋坏了,一出孝就天天跟在侄女身后,早上去找附近jiāo好的姐妹玩,中午快吃饭了才回来,吃完继续往外跑,但自打正月女儿连做几晚噩梦后,小丫头就不爱动了,天天守在她身边。

  “安安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与姐姐吵架了?”牵着女儿进屋,林氏落座,扶着女儿肩膀问。

  宋嘉宁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娘为什么这么问?”

  女儿神情不似作伪,林氏更困惑了,疑道:“那你为何不去找她玩?”

  宋嘉宁已经打定主意要疏远二叔一家,也一直在等机会提醒母亲二叔一家的不堪,这会儿便低下头,攥着小手闷闷道:“姐姐不喜欢我,那天我去找她,听见二婶劝姐姐别欺负我。姐姐不高兴,二婶就说,说咱们家有钱,姐姐对我好,娘才愿意给二婶钱,还说等咱们家的钱用完了,姐姐就可以欺负我了。”

  林氏脸色陡变,女儿才十岁,只知道吃喝玩睡,肯定不会说谎,那弟妹……

  “娘,二婶让姐姐欺负我,她是不是也不喜欢我啊?”宋嘉宁抬起头,红着眼圈问。她真的委屈,为前世叔婶的苛待委屈。

  女儿懵懵懂懂可怜巴巴的,林氏一下子也红了眼圈,突然特别愧疚。她一直觉得自己命苦,对她如珠似宝的父母年迈辞世,曾经兄妹情深的哥哥耳根子软,因为嫂子竟渐渐疏远了她,远嫁江南,恩爱日子没过几年,丈夫也不幸病逝。过去的三年,她整日沉浸在悲苦中,却忘了女儿比她更命苦,小小年纪没了父亲,真心喜欢的婶母、堂姐看似和善,其实暗藏心机。

  “怎么会呢,我们安安最乖最懂事了,谁都喜欢安安。”憋回眼泪,林氏亲亲女儿额头,温柔地说。

  宋嘉宁豆大的泪疙瘩吧嗒掉了下来,有娘真好,被娘亲哄的感觉真好。

  女儿说哭就哭,林氏慌了,知道女儿想去看成片成片的桃花,她马上哄道:“安安不哭,娘答应带你出去玩,你要是把眼睛哭肿了,咱们就不能出门啦。”

  宋嘉宁顿时破涕为笑。

  林氏也笑了,亲自帮女儿擦脸,重新涂一遍面脂,再牵着女儿去吃饭。

  早饭很简单,娘俩一人一碗三虾面,中间摆一碟四个肉馅儿汤包。这都是宋嘉宁深深怀念的儿时味道,光闻着饭香便直冒口水,立即在红木圆凳上坐好,先夹起一个汤包,蘸蘸醋,开心地吃了起来。

  吃完一个汤包,宋嘉宁开始吃面,吃两口面再吃一个虾仁,荤素搭配,津津有味。

  林氏这三年食欲都不佳,但今天不知是被女儿大快朵颐的姿态感染,又或是刚刚想通了,决意养好身体再妥帖照顾女儿一生,看女儿吃得那么香,她胃口居然也上来了,平常只吃几口的面,今早全都吃了,还夹了一个汤包。

  宋嘉宁见了,高兴地不得了,夹起最后一个汤包孝敬母亲:“娘再吃一个。”

  林氏摇头笑:“安安吃吧,娘饱了。”

  宋嘉宁瞄眼母亲纤细的柳腰,误会母亲怕吃多了长肉,这才自己吃了。

  饭后林氏让丫鬟知会车夫准备骡车,她回内室换衣服,将身上绣着兰花的chūn衫换成一条素净的豆绿色褙子,底下配条白裙,朴素淡雅,是那种走在街上毫不起眼的打扮。衣服换好了,林氏再将头上的玉簪换成木簪,唯一换不掉的,是一张白皙清丽、万里挑一的美人脸。

  看着镜中的自己,林氏蓦地生出一丝伤感,桃花开了有人赏,她空有美貌,奈何喜欢赏她的相公,早就不在人间。

  “夫人。”丫鬟秋月托着一顶白色帷帽走过来,轻声唤道。

  林氏回神,淡淡一笑。

  打扮好了,林氏牵着女儿的小胖手,带着秋月往外走,走出大房院门,迎面撞见脚步匆匆的胡氏。因为女儿的话,林氏心中已不喜这个妯娌,但表面的礼数还得维持,便暂时取下帷帽,客气地问胡氏:“弟妹行色匆匆,出了什么事吗?”

  胡氏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宋嘉宁娘俩,gān笑道:“没事没事,听说你要出门,我过来瞧瞧。”

  林氏低头看女儿,浅笑道:“安安想去看桃花,我看天气不错,带她去桃花岛逛逛。”

  胡氏暗喜,嘴上却道:“是该去看看,嫂子天天闷在屋中,出去透透气,对你身体也好。那你们快去吧,这会儿码头登船的人还不多,再晚点就得挤了。”说着殷勤地让出地方。

  林氏点点头,领着女儿走了。

  胡氏笑着将娘俩送到门口,亲眼看着自家骡车拐弯,她立即叫来女儿,以探亲的名义回娘家了。两个县城毗邻,但林氏坐骡车走得慢,回头弟弟骑驴追赶,说不定能赶在林氏前头抵达太湖边上。

  ~

  骡车走得又稳又慢,不过林氏携女chūn游,本就是为了放松,因此并不着急。

  江南chūn光好,普通一条官路两侧也都有景可赏,波光粼粼的水田,随风摇曳的绿柳,时常还会有三两株桃树、梅树映入眼帘,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鸟雀啁啾,静谧安详,宛如一幅隽永的江南画卷。

  “娘,你看天上!”宋嘉宁趴在窗边观景,突然兴奋地叫母亲。

  林氏靠过来,仰头,便见一行大雁结队而行,一路向北去了。

  触景生情,林氏突然有点想京城的家。丈夫去世时,兄长过来吊唁,曾悄悄问她想不想改嫁。林氏不想,而且她也不想影响兄嫂的感情,真要改嫁,她就得先回娘家,但嫂子不喜欢她,见面肯定会冷言冷语讽刺。

  摸摸女儿脑袋,林氏重新坐正了。

  骡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太湖边上,晴空万里烟波浩渺,离岸最近的小岛便是桃花岛,每逢chūn日岛上桃花如霞,在本地颇负盛名。到了开花时节,远近百姓、富商、官府人家便会挑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前去登岛游玩,赏花怡情。

  娘俩来得早,岸边无人,湖面上一共有三艘小船,一条乌篷船已经出发了,一条乌篷船停在边上,另有一艘简陋小船,是手头紧张的普通百姓喜欢搭乘的。林氏嫁妆丰厚手头宽裕,下车后,丫鬟秋月直接去乌篷船那边问价了。

  “包船五钱,等十人客满再发船的话,每人五十文。”船夫用本地话说。

  秋月直接摸出一个五钱的银角子,递给船夫:“我家夫人包船了。”

  船夫笑着道好,收起银子,殷勤地搭放船板。

  林氏攥紧女儿小手,娘俩一起登船。

  主仆三人坐好了,船夫刚要出发,岸上忽然传来两道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喊道:“等等!”

  那声音中气十足,船夫抬头,两匹黑头大马已经近在眼前,领头一人穿一身灰袍,浓眉大眼,生的十分周正,有种习武之人的气势。见他没有撑船,浓眉男人便放慢速度,让后面的人排在他前面。

  船夫看过去,一眼就看呆了。换上来的这位,三十出头的年纪,穿黑色圆领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白玉玉佩,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芒,一看打扮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再瞧这人容貌,眉如青峰眼似寒星,面容冷峻,比戏台上的将军还威严。

  看得出神,竟没注意对方何时下的马,等船夫反应过来,冷脸男人已经大步上了船。

  船夫为难了,刚要解释这船已经被人包下,落后的男子突然丢了一物过来,船夫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瞧,好家伙,竟是一个小元宝。船夫咧着嘴把元宝踹到怀里,人没动,竖耳听船里面的动静,如果三个女人不闹,他便默默撑船走了,赚两份钱。

  秋月面露愤愤之色,用眼神询问主子,只要夫人一声令下,她立即去找船夫理论。

  林氏戴着帷帽,透过帽纱飞快扫了两人一眼,微不可查地朝秋月摇摇头。

  秋月也看出新来的两个男人不好惹了,懂事地低下脑袋,不该看的不看,免得惹麻烦。

  林氏另一侧,宋嘉宁本想看一眼便收回视线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看斜对面的黑衣男人就越眼熟,越眼熟就越忍不住一直盯着看,试图回忆起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结果看得太入神,黑衣男人突然朝她看来,视线犀利如刀。

  宋嘉宁一慌,连忙往后躲,然后就在与男人目光相碰的短暂瞬间,宋嘉宁突然记起来了。她没见过这个黑衣男人,但她曾与一个酷似对方的世家子弟过了足足七年,那个人,便是京城鼎鼎有名的卫国公府世子……

  郭骁。

  第4章 004

  前世宋嘉宁给郭骁当了七年宠妾,但那七年,她始终住在郊外的庄子上,郭骁没解释过原因,她也没问,总之,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们,除了郭骁,她便只在临死前,草草与端慧公主、新帝打了一次照面。

  而这个同船的黑衣男人……

  宋嘉宁不受控制地往郭骁的至亲身上联想,因为两人实在是太像了,如她与母亲,外人一看就知道是娘俩。算算年龄,郭骁今年十六,宋嘉宁不清楚卫国公的具体,但想来应该也就是三十五六的岁数。

  偷偷地,宋嘉宁再次朝黑衣男人瞄去。

  chūn光明媚,船夫将乌篷竹帘卷起来了,黑衣男人临窗而坐,正眺望窗外之景。湖风凉慡,迎面chuī来,男人侧脸冷峻棱角分明,修长脖颈中间喉结明显,喉结旁边,有道细长的伤痕,年头已久,不细看可能分辨不出来。

  宋嘉宁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年龄对上了,而那伤痕,卫国公是武将,难道真的是?

  可堂堂卫国公,不在京城待着,怎么来了江南?

  宋嘉宁绞尽脑汁回忆前世,可惜她嫁给梁绍前只是个普通的内宅女子,对官场上的事没兴趣也没有途径知晓,等她进了京城,又终日住在幽静的庄子上,身边的丫鬟嬷嬷都得了郭骁提醒,只陪她打趣解闷,不该聊的绝对不会多嘴。

  或许,卫国公在江南当过差?

  宋嘉宁想的出神,忘了收回视线,那边郭伯言久经沙场,五感何其敏锐,察觉有人看他,他无声偏转视线,最先看的是对面头戴帷帽的女人,确定窥视不是来自帷帽之下,他才注意到女人旁边呆坐的娇小女童。

  八九岁的女娃,穿着桃红褙子,脸颊白里透粉,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水汪汪的漂亮。郭伯言有一个女儿两个侄女,在他的记忆中,三个姑娘从小到大都很瘦,瘦得纤细优雅,孩子们喜欢,郭伯言却总觉得不妥,他希望自己的女儿吃胖一点,胖了他才心安,不然总担心孩子们吃不饱。

  就像这个女娃,脸蛋肉乎乎的,又不是特别胖,看着就让人宽心。

  刚上船时郭伯言就注意到女娃偷看他了,小孩子好奇陌生人,他没在意,现在这丫头又在看他,看得那么入神,憨憨傻傻地,郭伯言不由纳罕,肃容问道:“为何看我?”

  船内一直都很安静,只闻湖波dàng漾声,他突然开口,威严清冷的声音立即惊醒了宋嘉宁。为何看他,她当然不能说实话,可一时半会儿,宋嘉宁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骨子里又敬畏那位疑似卫国公的男人,出于本能,宋嘉宁缩着肩膀往母亲身后躲。

  林氏都有点怕黑衣男人,女儿害怕她很理解,一边尽量挡住女儿,一边低声赔罪:“小女顽劣,不敬之处还请官人海涵。”

  貌美的女人声音未必好听,可林氏嗓音清润细柔,突然在这四面敞亮的湖中小船中散播出来,便如秀丽江南chūn景中的一声huáng莺轻啼,说不出来的婉转空灵,恰逢乌篷船行到湖中央,风更大了,chuī得林氏面前的帽纱翘起一角,露出女人白皙jīng致的下巴,如牡丹绽开的第一片花瓣,姿色诱人。

  郭伯言喉头滚动了下,其实单看妇人身边女娃的容貌,他便知道,此女必是绝色。

  微微颔首,郭伯言继续赏景。

  林氏担心女儿再乱看,牵着宋嘉宁手站了起来:“咱们去外面看鱼。”

  宋嘉宁乖乖点头。

  娘俩一起往外走,宋嘉宁还小,显不出身段,林氏迎风而行,裙摆翩飞,不盈一握的纤腰顿显无疑,那么纤细柔弱,叫人忍不住担心下一刻她就会被风chuī到湖里去。船里两个男人都被她的曼妙身影吸引,尤其是郭伯言,胸口似有一团火撩了起来。

  浮生偷得半日闲,他这个巡抚再有半年便要回京,今日突来游兴出来走走,未料偶遇佳人。生在权贵之家,郭伯言少年期间便见过不少美人,但只凭一抹纤影、一声“官人”便让他心痒难耐的,这妇人还是第一个。

  可惜,她已为人妇。

  郭伯言再心动,也不会染指他人之妻。

  船靠岸了,林氏扶着女儿肩膀站在船尾,等郭伯言主仆上岸了,娘俩才不紧不慢地下船。临行前,秋月低声与船夫理论,船夫弯腰赔笑:“我的姑奶奶,那两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小的哪敢吭声啊?”

  秋月哼道:“那你退钱。”

  船夫舍不得,哀求地看向林氏。

  林氏笑笑,唤秋月一声,这就去赏花了,故意选了与郭伯言相反的方向。

  她们来得早,岛上人还不多,林氏牵着女儿沿着主路走,尽量不往偏僻的地方去。

  “娘,你看,那朵一半红一半白,好漂亮。”宋嘉宁想方设法哄母亲出门,就是希望母亲多看看外面的美景,少想一些父亲,故上了岛,宋嘉宁便一心寻找别致景色给母亲。

  “娘给安安摘一朵。”桃花如霞,林氏确实赏心悦目,摸摸女儿脑袋,她亲自过去摘花。一共十来步的路,宋嘉宁、秋月站在路边等,林氏在树下站定,回头看看,对上女儿桃花似的小脸,她笑笑,仰头摘花。

  花枝偏高,林氏不得不踮脚,可就在她努力折花枝的时候,路边突然传来一丝动静,好像有猛虎跳出!林氏大惊,一扭头,惊见一蒙面男人手持棍棒以雷霆之势连续敲在秋月与女儿头上,眼看女儿小小的身子倒下去,林氏心神俱裂,当即便朝女儿扑去:“安安……”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也有危险,只想确认女儿的安危。

  蒙面男却丢了长棍扑过来,一手抱住林氏纤腰,一手捂住林氏嘴,火急火燎地往桃花深处走。林氏拼命挣扎,奈何她一个常年幽居的年轻妇人,折根花枝都费力,又怎掰得开男人那双手,无论手打还是脚踢,都没有用。

  蒙面男正是得了亲姐姐消息尾随而至的胡壮,他惦记林氏惦记了三年多,如今终于盼到机会,胡壮憋了三年的欲火登时烧到顶点,烧得他只想先要了林氏,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计划是否周密,路边宋嘉宁两人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他都不管,只想将林氏按在地上先痛快一回!

  时间紧迫,没走多远,胡壮便捂着林氏嘴将她压在地上,林氏奋力挣扎,但这挣扎只刺激地胡壮欲火更炽,大手拽住林氏领口猛地一扯,林氏半边雪白肩头就露出来了。林氏吓得忘了反应,胡壮盯着她衣衫里面的雪青色肚兜,眼睛都馋红了!

  林氏帷帽早已落在半路,看出男人眼里的shòu欲,她脸色惨白,一边摇头挣扎一边哭,混乱间意外扯掉了胡壮脸上的黑巾。胡壮常去宋家,林氏自然认得他,恐惧中立即腾起愤怒,挣得也更用力,口中呜呜出声。

  “好嫂子,你就给了我吧,我宋大哥死了三年了,你真的不想?”胡壮一手捂着林氏嘴,一手急不可耐地解裤带,结实的身体将林氏压得死死的,无法挪动分毫,说着还试图亲林氏脖子。林氏拼命躲闪,未料一扭头,竟瞥见一道高大身影,风驰电掣般朝这边而来!

  林氏哭声更高。

  胡壮裤子都脱一半了,刚要扯林氏的,背上突然传来一股大力,他惊骇后望,郭伯言一拳打在他脸上,曾经率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的男人,全力打出的一拳甚至带着虎啸,打得胡壮当场昏死过去,被郭伯言随手甩到一旁。

  解决了混账,郭伯言低头。

  林氏身上的褙子已经烂了,单薄雪白的双肩都露在外面,如碧绿草地中的两朵玉兰。她抱胸埋首蜷缩成一团,一头凌乱青丝挡住脸庞,只有绝望后怕的哭声呜呜地传了出来,边哭边试图拉拢破碎的衣裳遮住肩膀。

  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既让人想要保护她,又最容易激起男人的欲望。

  郭伯言静默不动,幽深目光一寸寸在林氏身上游移,她发丝下露出的泪脸,她徒劳遮挡的美人肩,她蜷缩起来的莲花一样的身子,以及她悲切无助的哭声,无一不在挑战他的理智。他听见了,她丈夫死了三年,她是一个寡妇。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长随魏进,郭伯言迅速脱下长袍,俯身替林氏裹上。

  这个动作,说明他没有色心,至少现在没有。

  林氏看到一丝希望,闭着眼睛呜咽道谢:“官人救命之恩,我必当重谢……”

  “如何谢?”郭伯言扶她坐起,他单膝蹲在她面前,黑眸犀利地看着她眼,双手紧握她肩头。

  男人掌心火热,透过衣衫清晰地传了过来,再感受男人肆无忌惮的审视,林氏心中一惊。余光中见男人手下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抱着秋月走了过来,林氏急了,哭着求恩人:“我家有薄产,只要恩人开口,我悉数奉上,求您让我先看看我女儿……”

  郭伯言并未松手,只看了一眼魏进。

  魏进放下一大一小,低声回禀道:“被打昏了,应该没有大碍。”

  林氏稍微松了口气,眼泪却越来越多,为后怕,也为前途未卜,惶然之际,忽闻恩人道:“那个收拾了,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林氏心跳一滞,收拾是什么意思,他要收拾哪个?

  她偷眼去看,就见魏进三两步走到胡壮身边,大手提起胡壮,悄然朝岛屿深处而去。

  林氏浑身颤抖,她不在乎胡壮的生死,但,此人竟能视人命为草芥,必是凶残狠辣之辈……

  “在想什么?”将她的各种情绪尽收眼底,郭伯言低声问,低沉的话语带着三分愉悦。

  林氏没听出来,她只害怕,男人的手还握着她肩膀,心思不言而喻,而他当着她的面展示凶狠,真不是另一种威胁吗?

  百转千回,林氏垂眸,颤抖着道:“我有五百两家私,想尽数献与恩人。”

  郭伯言笑了,笑得很隐晦,身体靠近,他抬起她jīng致小巧的下巴。她抗拒,郭伯言用力扣住,盯着她恐慌的泪眼道:“本国公不缺钱,只缺一房小妾。”

  林氏闻言,如坠深渊。

  第5章 005

  宋嘉宁好疼,后脑勺被人揉来揉去,揉地她疼……

  她下意识去推那只坏手,然而小手才伸到一半,突然被人攥住。陌生粗粝的掌心,宋嘉宁彻底醒了,本能地往后看,看到一堵宽阔胸膛,身穿白色中衣。她愣愣地仰头,不期然撞进一双犀利漠然的黑眸,男人微微低首,长眉星目,正是今日同船的那个疑似卫国公的男人。

  宋嘉宁迷茫地眨眼睛,他怎么在这里?

  “你被坏人打了,后脑勺有包,我帮你消肿。”郭伯言席地而坐,一手扶着宋嘉宁肩膀,一手继续轻轻地帮她揉后脑勺的小包。

  宋嘉宁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她居然横着坐在男人腿上,一个疑似郭骁父亲的人的腿上!

  屁股仿佛被火烫了般,宋嘉宁想也不想就要站起来。

  郭伯言现在心情很好,摘掉帷帽露出真容的林氏,比他想象的还要美,不是寻常的姿色,而是那种倾国倾城的仙人之姿,而这样的美人,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女人。爱屋及乌,郭伯言看林氏的爱女也越看越喜欢,魏进领林氏去一旁劝说了,他闲着无事,见宋嘉宁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便主动抱起女娃为她消肿。

  “别动。”按住怕他的女娃,郭伯言握着宋嘉宁小手,让她自己感受后脑的包。

  宋嘉宁疼得吸了口气,终于记起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棍,心里发慌,宋嘉宁立即四处张望寻找母亲的身影,先看到昏倒在地的秋月,视线转了半圈,惊见母亲披着一袭男人长袍站在几十步外,背对这边,母亲身旁,是来时同船的另一个男人。

  宋嘉宁满腹疑虑,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伯言一边帮她揉脑袋一边低声解释:“有坏人想欺负你娘,我将他赶跑了,现在你娘要报答我,我叫随从与她商量谢礼事宜。”在他眼里,宋嘉宁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娃,懵懵懂懂,所以郭伯言用的是哄孩子的语气。

  但宋嘉宁稚嫩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大人的心,她远远望着母亲,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半晌之后,宋嘉宁先没忙着避讳身后的中年男人,既然对方把她当孩子糊弄,宋嘉宁便眨眨眼睛,天真无邪地问道:“昨天夫子讲课,教导我们施恩不图报,您救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谢礼?”

  郭伯言一噎,看着女娃水汪汪的杏眼,他随机应变:“不是我要,是你娘非要给。”

  宋嘉宁瞅瞅远处的母亲,不太信,如果这人真救了她们,母亲肯定会酬谢的,可母亲为何要把她jiāo给一个陌生男人,走那么远去商量呢?只是一些客套话,根本没有避开她的必要。这个暂且不管,宋嘉宁继续懵懂问:“您是谁啊?秋月说您像官爷。”

  郭伯言笑了,摸摸女娃脑顶道:“我是皇上派到这边的巡抚,也是京城的卫国公,你知道巡抚、国公是何意吗?”

  宋嘉宁的小心肝突突突跳,她都打算这辈子与母亲相依为命,再也不要与梁绍或郭骁有任何瓜葛了,最好一辈子都别再见面,可怎么第一次出家门,就遇上郭骁的国公爹了?

  另一侧,魏进也正在好言好语地劝说林氏:“夫人,卫国公府您听说过吧?高祖皇帝带兵打天下时,我们老国公爷正是高祖身边最得力的猛将,是咱们大周的开国功臣,高祖皇帝一登基,第一个封的就是我们老国公。当今皇上继位后,继续重用我家国公爷,还封国公爷的妹妹为淑妃,若按私jiāo讲,皇上得喊我们国公爷一声大舅子。”

  “……国公夫人福薄,早早就去了,我们国公爷一直没有续娶,府里也没有姨娘,只要夫人愿意,您便是我们国公爷后院的独一份,到时候还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再说了,这不光光对夫人好,对令千金也好啊,有国公爷撑腰,将来您想为她挑个什么样的姑爷不成?不比待在小县城好?”

  “好,咱们先不说荣华富贵,且说安身立命,夫人姿色出众,令千金长大后必定也是倾城之貌,常言道,怀璧其罪,夫人能保证日后不再出现今日这种意外?自古红颜薄命,那都是因为没有人撑腰……”

  林氏蹙眉而立,听见了,就是不给任何答复。

  魏进该说的都说了,见那边宋嘉宁醒了,他叹口气,最后对林氏道:“刚刚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夫人好好想想,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国公爷脾气不太好,您现在答应了,他肯定怜惜夫人,可您要等触怒国公爷后再害怕反悔,国公爷未必领情啊。”

  林氏抿唇。

  “娘……”宋嘉宁终于获得自由,着急地往这边跑。

  林氏连忙转身,看到女儿好好的,她快跑几步,紧紧地将女儿搂到怀里,娘俩互相宽慰。

  魏进默默绕到主子身边,悄声回禀劝服结果。

  郭伯言神色不变,黑眸盯着林氏纤细的身影,他志在必得,双手负背道:“你先回城,买件样式相仿的褙子。”

  魏进领命而去,两个时辰后,带回来三条豆绿色的褙子,秋月挑出一条最像林氏所穿的,扶林氏去桃花深处换衣。换好了,郭伯言并未再纠缠林氏,回岸船上,他甚至守礼地待在船篷之外,只在林氏下船前,幽幽在她身侧道:“来日再叙。”

  林氏黛眉紧锁,神色不愉。

  被母亲牵着的宋嘉宁也听见了,qiáng忍着才没有仰头,一直上了自家骡车,她才靠到母亲怀里,担忧问:“娘,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想挟恩图报?”都是郭家的男人,曾经郭骁看她一眼便点名要她,现在卫国公会不会也对母亲动了花花心思?

  林氏满心苦涩,可她不想女儿担心,轻声敷衍了过去。

  宋嘉宁问不出来,颓废地低下头。她担心母亲,可是担心又如何,如果卫国公真的想欺负母亲,她们孤儿寡母的无权无势,要么拼命,要么认命,再没有别的路了。

  宋嘉宁忧心忡忡。

  林氏将懵懂的女儿搂到怀里,只有这样,她才有劝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若不是想着女儿,早在郭伯言明着暗着威胁她乖乖给他当妾室的时候,她便寻死自尽了。愁完郭伯言,林氏又想到了胡壮,胡壮住在邻县,他怎么那么巧地也来了桃花岛?

  弟妹胡氏……

  安身立命。

  林氏脸色越来越白,胡氏对她们娘俩心怀不轨,如今胡壮悄无声息地没了,时间一长,胡氏肯定会怀疑到她头上。无缘无故胡氏还要联合弟弟害她,一旦将她视为杀害胡壮的凶手,胡氏岂会轻易gān休?

  宋家,她注定是待不成了。

  ~

  宋宅,胡氏在娘家吃完晌午饭便回来了,一直留意门口的动静,听说林氏母女回来了,她若无其事地去迎接,隔得老远便开始打量林氏,却意外发现林氏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胡氏心里犯疑,殷勤寒暄道:“嫂子回来了,岛上桃花开得可好?”

  林氏浅笑:“挺好看的,安安还央我改天再带她去呢。”

  胡氏低头看宋嘉宁。

  宋嘉宁配合母亲,咧嘴一笑。

  胡氏心思一下子飘远了,暗暗思忖,莫非弟弟没逮着机会?

  急于打听情况,第二天一大早,胡氏一家四口又回娘家探亲了,宋二爷不想去,胡氏担心丈夫趁她不在家去大房勾搭,硬是拉着人一起走了。胡氏心急,不停催促车夫,车夫手中鞭子嗖嗖地甩,骡子跑得飞快,不成想与迎面一辆马车撞上了,骡车安然无恙,那马车却被撞翻了,栽进了路边沟渠!

  胡氏一家四口白着脸下了车。

  “爷爷,爷爷您不能死啊!”

  翻着的马车中,突然传来少年悲痛的哭声,一听说死人了,胡氏吓得两腿战战,宋二爷伸手去扶媳妇,结果他也腿软,夫妻俩一起倒地上了。

  一个时辰后,有人匆匆跑到宋家,向林氏报信儿:“不好了不好了,你小叔一家撞死了一个老太爷,被人家拽到衙门去了,现在知县大人正审案呢!”

  林氏大惊,虽说已经决定与二房断绝关系,但在外人看来,两房还是一家,她立即命门房去县衙打听情况。没过多久,门房回来了,气喘吁吁地道:“判了判了,二爷、二夫人一人打一百板子,大少爷大姑娘一人领二十,牢狱三年……”

  林氏半晌没能言语,宋嘉宁呆呆地站在母亲身边,彻底傻了,怎么会这样,前世二叔一家只是越过越穷,并没有招惹官司啊。

  虽然震惊,但内心深处,宋嘉宁却是有点解恨的。当初父亲母亲都去了,舅舅舅母不喜欢她,她便把二叔一家当至亲依靠,信赖到把母亲的嫁妆jiāo给二婶打理,到最后夫妻俩居然不声不响地拿她去讨好梁绍……

  现在二叔一家遭了秧,算天道轮回吗?

  就在宋嘉宁觉得老天爷还是长了眼睛时,县城一家宅院,魏进正在向郭伯言复命:“国公爷放心,那老爷子是寿终正寝的,他儿子白白得了一笔银子,绝不敢四处乱说,真传出去,官府定会治他的讹诈罪。”

  郭伯言颔首,这都是小事,区区两个刁民,他并未放在眼里,送林氏的一份薄礼罢了。

  接下来……

  郭伯言扫向窗外,只盼夜色早至,他好去收林氏的“谢礼”。

  第6章 006

  宋家二房撞死了人,除了刑罚押入大牢,还得赔钱二十两。差役奉命,押着奄奄一息的胡氏夫妻回来取钱,胡氏都快没气了,瞥见旁边的林氏,她还耍了个小心眼,只取出十两私房钱,然后涕泪横流地对林氏道:“嫂子,我们就这点钱了,嫂子先帮我们垫垫吧,等我们一家出来,再做牛做马还嫂子……”

  宋家是败落了,但二房绝不至于连二十两都没有,不过林氏心善,看着胡氏夫妻的惨状,她没有斤斤计较,只叫秋月去取钱。这十两,也是她与二房一家最后的情分,往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再无关系。

  差役们走了,聚在宋家的街坊们却久久未散,有怜惜林氏的,好心劝她:“嘉宁她娘,你还年轻,何必把下半辈子都搭在这里?你看你小叔一家,今日入了牢狱还不忘欺负你,三年后出来了,还不蚊子似的吸你们娘俩的血?听婶子一句劝,带嘉宁回京吧,找个老实人嫁了,也是个依靠。”

  无论前朝还是本朝,寡妇守节都是美谈,但寡妇再嫁也不稀罕,文人曾置评:人之常情。

  “谢谢婶子,我好好想想。”林氏满面哀容地道。

  街坊们走了,林氏眼角的哀婉慢慢变为忧愁,二房这横祸来的太突然,真的是意外,还是那人安排的?如果是后者,其心思手段,绝非她与女儿能承受的。

  “娘,咱们现在怎么办?”宋嘉宁靠到母亲怀里,惴惴不安。二婶居然勾结胡壮害母亲,宋家她是不敢再住了,可宋嘉宁也不想回京城,怕受到舅舅舅母的冷落,怕在京城遇见郭骁,怕再被郭骁抢去当小妾。

  林氏摸摸女儿脑袋,叹道:“嘉宁别怕,不管去哪儿,都有娘在呢,娘不会让你受委屈。”

  宋嘉宁点点头,用力抱紧母亲,只要母亲好好的,其他的,她什么都不怕。

  ~

  夜幕降临,林氏将女儿送到耳房,哄女儿睡觉,今天出了这么多事,她怕女儿睡不好。

  “娘,今晚咱们一起睡吧。”穿着中衣躺在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瓜的宋嘉宁,细细地朝母亲撒娇。

  林氏笑,点点女儿小脸道:“娘的病还没好利索,等娘好了再抱安安睡。”

  宋嘉宁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母亲咳嗽了,但既然母亲这么说,她便乖乖嗯了声,恋恋不舍地看会儿母亲,闭眼睡觉。林氏一直守在女儿身边,看着女儿睡熟了,她才俯身亲亲女儿嫩嫩的脸颊,轻叹一声,放轻脚步离开女儿闺房。

  秋月提着灯笼,要为夫人照路。

  林氏却接过灯笼,低声嘱咐道:“九儿还小,不顶事,我担心姑娘今晚又被靥到,你在这边看着罢。”

  秋月哎了声,与宋嘉宁的贴身丫鬟九儿站在廊下,目送林氏去了上房,两人才关门进屋。

  暮色笼罩,下人们都回房安歇了,满院凄冷。

  林氏站在堂屋前,身后是一片黑暗,前面堂屋虽然点着灯,对她而言,却比黑夜更让人绝望,像一团浸了水的纱堵在胸口,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吃力与痛苦。父亲死了,丈夫走了,连勉qiáng撑门户的小叔也被关押大牢,如今她与女儿,是真的孤儿寡母,无人可依。

  所以那人派手下送来一封信,叫她晚上留门。

  林氏阖眸,眼泪落了下来。

  郭伯言救了她,可没等她感激,他便化成另一头láng,一头比胡壮更狠辣的láng,要她一生供他玩弄。

  街上传来一更梆子声,林氏轻轻地呼口气,食指在眼角按了片刻,她抬腿进屋,虚掩房门,然后chuī灭所有烛火,只留一盏昏huáng的灯笼放在脚旁。夜色越来越深,她垂眸坐于当中的太师椅上,静静等待那头láng。

  万籁俱寂,院中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林氏抿唇,悄悄攥了攥手。

  “吱嘎”一声,门被人推开,转瞬又关上。

  白日宽敞明亮的厅堂,此时被昏暗笼罩,显得隐晦闭塞。小小的灯笼只照亮一片地方,而在那片昏huáng柔和的光晕中,一个女子垂眸静坐,她微微低着头,清丽脸庞白润如珠,她佯装镇定却实则紧张地并拢双手置于膝盖,十指纤纤,嫩若柔夷。

  这样的美人,当一个寡妇,岂不是明珠蒙尘?

  “想清楚了?”郭伯言低声问,一步一步朝林氏走去。

  林氏抬眸,男人已经来到她身前,面寒如霜,高大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林氏怕他,但她犹抱一丝希望,忽的双膝跪地,磕头求道:“国公爷,您位高权重身份尊贵,乃国家栋梁,民妇残败之躯,实在不配伺候您,求您放过民妇吧。”

  “配不配,我说了算。”郭伯言俯身,双手去扶她肩膀。

  林氏身体僵硬,不肯起来。

  郭伯言可以硬拽她起来,但他不喜欢那样,盯着林氏低垂的脖颈看了会儿,他挪到林氏方才坐的太师椅上,沉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是我把你想聪明了。”他有权有势,她跟了他,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守寡除了一个名声,她还能得到什么?

  林氏依然额头触地,再次恳求:“求国公爷放了民妇。”

  郭伯言冷笑,单手把玩腰间玉佩,黑眸无情地看着她:“现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高高兴兴地做我的女人,我给你们母女身份宠爱,要么,哭哭啼啼地伺候我,除了日常所用,什么都没有。”

  事已至此,林氏心里那点全身而退的希望,彻底粉碎。

  软声相求无用,林氏慢慢直起身体,郭伯言背靠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重新露出来的小脸。他以为她会哭,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柔弱可怜的女人脸上没有泪,反而清冷平静,如一朵不畏寒霜的玉兰,自顾自地开。

  郭伯言松开玉佩,兴致盎然地盯着林氏。

  林氏不喜不怒,毫不躲闪地与郭伯言对视,淡淡问:“国公爷果真愿意给我名分?”

  郭伯言颔首:“我会抬你做姨娘,只要你一心服侍我,明年我便把嘉宁记在我名下,让她做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四姑娘,与其他姐妹平起平坐。”

  林氏自嘲地笑,垂着眼帘道:“国公爷真会说笑,便是嘉宁乃您所出,一个妾室生的女儿,怎么可能与府上嫡出的姑娘一样?更何况她是一个寡妇带进府的,是外姓女。国公爷,现在我们娘俩虽然过得清贫,可嘉宁是正正经经的宋家嫡出姑娘,不必看人脸色。真如您的安排,我当姨娘,平日无需四处走动,只要国公爷宠我就够了,没什么可顾忌的,但我不能害了我的女儿,不能害她被人轻贱嘲弄。”

  细柔平缓的陈述,却掷地有声,那是一个母亲对子女的维护。

  郭伯言也是父亲,他能理解林氏的顾虑,沉默片刻,他郑重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绝不让嘉宁受委屈。”

  林氏还是笑,盈盈水眸直接对上了郭伯言那双幽深的眼睛,不无讽刺道:“国公爷这话,您自己信吗?”

  郭伯言承诺地很真心,只要林氏乖乖做他的女人,那宋嘉宁便是他的女儿,他会像对待自己亲女儿一样维护宋嘉宁。但郭伯言很清楚,他能给宋嘉宁优渥的生活,却无法保证别府的闺秀不会欺负宋嘉宁,轻轻讽刺一句,伤人,他撞见了可以当场训斥,那些背对他说的,他便不能出面做什么。

  “你欲如何?”郭伯言低低地反问,知道林氏是在跟他讲条件。

  林氏没有立即回答,她扭头,看放在地上的那盏灯笼,许久许久,她才喃喃自语般地问:“在国公爷眼里,我是什么样的?是歌姬一样可以任意欺rǔ的平民寡妇,还是您真心喜欢,愿意怜爱保护的苦命女子?”

  郭伯言马上道:“后者。”

  他喜欢她的纤弱,喜欢她的美貌,他不介意她是寡妇不介意帮她照顾女儿,他只想要她。

  林氏听了,很想讽刺一句,讽刺他真心喜欢一个女人的方式,便是bī良为妾,但林氏没失去理智,不想白白触怒郭伯言,那样对她无益。收敛所有憎恨与恐惧,林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美丽清澈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郭伯言心中一惊。

  林氏哽咽质问,泪如雨下:“既然国公爷没有婚配,既然国公爷真心喜欢我,为何还要我做妾?就因为我是寡妇,您便看不起我,用姨娘的名分轻贱我?我虽没有国公爷尊贵,可我也是京城正经人家娇生惯养的女儿,读过四书五经,恪守三从四德……您若真嫌弃我嫁过人,gān脆别惦记我,又何必嘴上说着喜欢,却专做一些欺负人的事?”

  说完低头,无声垂泪。

  郭伯言懂了,林氏,是想做他的正室夫人。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平心而论,他确实有些轻视林氏,知道她是寡妇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要收她当妾室,根本没有想过给她妻位,而且郭伯言相信,换成其他权贵,也会跟他一样的想法。

  现在林氏要求做国公夫人……

  目光再次落到对面跪地呜咽的美貌女人身上,郭伯言为难地摸了摸下巴。他真的想要林氏,如果林氏尚未出嫁,便是平民百姓,他也愿意明媒正娶,给她脸面,可,林氏是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就算他答应,太夫人呢?

  想都不用想,太夫人绝不会同意。

  注定办不成的事,郭伯言gān脆不考虑,上前扶起悲泣不已的美人,抱住她纤腰。见林氏竟然没有抗拒,郭伯言口gān舌燥,一边压抑心猿意马一边柔声哄道:“不是我不想娶你,是,我也有为难之处,但晚晚放心,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证给嘉宁挑个青年才俊,最次也是状元郎。”

  林氏听他唤自己闺名,便知这人估计把她祖上三代都打听清楚了,既苦涩又无奈,但在妻妾这件事上,她绝不退步。

  按住男人开始不老实的手,林氏想后退,他不放,她便伏在他胸口,悲切道:“我知道国公爷为难,如果我孑然一身,国公爷不嫌弃我我便感激了,但我身为人母,必须替嘉宁考虑周全。国公爷是要替朝廷gān大事的人,不在家的时候多,一旦您走了,嘉宁受委屈了怎么办?一个姨娘护不了她……”

  她腰肢纤细,她无助的哭声婉转勾人,郭伯言全身火热,脑袋也热了,呼吸粗重地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天色不早了,咱们先歇息,明早再从长计议。”说着低头,就要亲林氏脖子,越是脆弱的地方,越让他兴奋。

  林氏却趁他不备猛地推开他,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抵住脖子,决绝地朝郭伯言道:“国公爷真想要我,便等我回京,您三媒六聘风风光光接我们娘俩进门,不然我活着也只是一个以色侍人的姨娘,任人欺rǔ……”

  她哭得可怜,郭伯言紧紧盯着她的剪刀,脸色难看极了。

  林氏扬首与他对峙,为了表明心迹,她手上用力,刀尖儿轻易刺破那细嫩的脖颈肌肤,刺眼的血珠登时滚了出来。

  郭伯言目光一寒,冷声斥道:“寻死觅活吓唬谁?若我不在乎,你死了,于我何损?”

  林氏泪落,怅然道:“是啊,不过一条贱命,死就死了,可我想赌,赌您的真心,倘若您舍不得我死,我也心甘情愿跟您了,连人带心,都给您。”

  郭伯言怒极而笑,笑着笑着,忽地转身,如急流猛退,衣袖带风。

  林氏视线模糊,剪刀仍旧抵在脖子上。

  郭伯言行至门口,突然顿住,头也不回道:“明日我派人过来,送你们母女回京。”

  第7章 007

  郭伯言离开后,派来一个叫窦义的侍卫,五官周正,沉静稳重,负责保护林氏母女上京。

  林氏没告诉女儿,让窦义换身衣服,暂且假扮自家家丁。郭伯言的意思她懂了,但昨晚林氏要求做国公夫人,其实有两个目的。她由衷希望郭伯言恼她痴心妄想,一气之下厌烦了她,不再纠缠她们母女,但显然,郭伯言对她的觊觎超过了一个国公爷的理智。

  第一条路已经被堵住了,现在,林氏将摆脱郭伯言的希望寄托在了卫国公府太夫人身上。别说堂堂国公爷,便是普通的芝麻小官,有几个会娶寡妇当继室的?郭伯言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太夫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打消郭伯言的念头,届时她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许能劝服郭伯言放过她。

  抱着这种念头,林氏当然不会透露给女儿,最后真躲不过,改嫁之前,她再告诉女儿也不迟。

  “娘,舅舅不高兴咱们回去怎么办?”

  此次北上,一家人走的水路,宋嘉宁趴在窗边,一边兴致寥寥地赏岸边风景,一边无jīng打采地问母亲。两辈子,她对舅舅的最后印象停留在母亲病故,舅舅来吊唁那日。舅舅跪在母亲墓前,哭得很伤心,说了很多他对不起母亲的话,事后还问她要不要随他去京城。

  宋嘉宁知道舅母不喜欢自己,当时二叔二婶又极力挽留,宋嘉宁便没有答应。那时宋嘉宁还觉得舅舅是喜欢她的,可当她认清二叔一家的真面目写信回京求助时,舅舅竟然连个字都没亲手写,全是舅母字迹,之后几年舅舅也没有来江南探望她这个外甥女,宋嘉宁就彻底断了依靠舅舅的念想。

  给郭骁当小妾时,郭骁曾问她想不想知道舅舅家的近况,宋嘉宁摇头拒绝了,他们不认她这个外甥女,她何必打听?人家过得是好是坏,都与她无关。

  “不会的,我们安安乖巧懂事,舅舅最喜欢你了。”林氏将女儿叫到身边,柔声哄道。她说的是实话,兄长很喜欢这个外甥女,每年都会送一堆礼物过来,只是兄长有个惧内的短处,恰好嫂子又不待见她,兄长才不敢明着对她们好。

  宋嘉宁嘟嘟小嘴儿,想到都快记不起模样的舅舅舅母,想到住在京城的郭骁与端慧公主,她担心地连饭都吃不香了。

  在河上漂了一个多月,四月底,客船终于抵达通州码头。

  外面日头毒,林氏戴好帷帽,帮女儿也戴上,娘俩手牵手下了船。

  “妹妹!”有人扬声唤道,惊喜的妇人声音。

  林氏闻言,意外地抬起头,就见远处兄嫂正快步往这边走来。兄长笑得真诚,林氏并不奇怪,只是,嫂子柳氏怎么也笑得那么亲近?以前见面,柳氏可是连个好脸都不乐意给她,巴不得没有她这个小姑子。

  “妹妹,你们可算到了,我跟你大哥从收到你那封信后就开始盼,都盼了一个月了。”来到跟前,柳氏兴奋地道,瞧瞧林氏,她夸了一通,夸完摸摸宋嘉宁的小脑袋,继续夸宋嘉宁:“嘉宁越长越好看了,要是再瘦点,肯定比你娘还美。”

  宋嘉宁呆呆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这么热情,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位舅母吗?

  母女俩都没反应过来,旁边林正道看着对面美貌依旧的妹妹,久别重逢的欢喜渐渐被担忧压了下去。三月底,与妹妹的家书同时抵达林家的,还有一位卫国公身边的小厮,那小厮说了,国公爷看上了妹妹,叫他们夫妻好好伺候着,不许有任何怠慢,还告诫他们管严嘴,在国公爷回京之前,不得传出去半个字。

  妹妹与卫国公不清不楚,林正道担心极了,妻子柳氏却高兴地不得了,把妹妹看成了她结jiāo权贵的青云之路,所以一改往日厌恶妹妹的嘴脸,巴巴地跟着他来码头接人。

  妻子势利,见风使舵,林正道不喜这一点,可当年是他看中妻子貌美聪慧,巴巴地娶了回来,如今子女都大了,有些事情,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前妹妹住在江南,姑嫂俩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眼下妻子有心巴结妹妹,他乐见其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妹妹与卫国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离开码头,林正道骑马,林氏姑嫂俩带着宋嘉宁上了马车。

  柳氏确实势利,但她大多时候都是有分寸的。林、柳两家都是京城富商,论地位是旗鼓相当,想当年她与林氏也是京城商户圈子中有名的两朵花,只不过林氏擅长诗词歌赋,被人誉为清高的幽兰,柳氏志在经商算盘拨地啪啪响,被人戏称母老虎。所谓一山难容二虎,柳氏还是那个被嘲弄打趣的,她自然看被捧成仙女的林氏不顺眼了,相处起来难免有个磕磕碰碰。

  但柳氏心眼并不坏,林氏守寡后,她也曾劝丈夫接回小姑子,奈何小姑子一心留在宋家,她就不好多说了。说什么?守寡内里苦,但名声好,她当嫂子劝得太多,传出去街坊们肯定会数落她存心坑小姑子,弄得里外不是人。

  如今小姑子自己回来了,还攀上了京城数一数二的权贵卫国公,柳氏惊喜之下连嫁人之前的那点芥蒂都抛到脑后了,只想快点跟小姑子问清楚。但有些事不能当着孩子的面问,回京路上,柳氏便只打听娘俩在宋家的情况。

  林氏心平气和地解释,你问一句我答一句,姑嫂聊得还算不错。

  宋嘉宁坐在母亲旁边,偷偷看舅母,见舅母眼睛亮亮的,安慰母亲时神色语气也挺真诚,她越来越糊涂了,感觉就像她把舅母当刺猬一样防备,结果见了面,舅母却变成了一缕chūn风,待她们娘俩周到热情,热情地让人无所适从。

  “嘉宁偷看舅母做什么?想舅母了就直说。”察觉外甥女三番两次的偷窥,怯怯地像只胆小的兔子,柳氏乐了,亲昵地将外甥女拉到自己这边坐着,搂着宋嘉宁摸脑顶,喜滋滋道:“我们嘉宁这脸蛋,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要我说啊,姑娘家还是胖点好看,瘦巴巴的看得人心疼。”

  宋嘉宁大眼睛骨碌一转,终于注意到舅母满月一样丰盈的脸颊了,白里透红神采飞扬,果然与母亲是不同韵味儿的美人。

  有这样的舅母,当马车抵达林宅,当宋嘉宁看到一个身材圆滚滚的表哥与比她还胖的表姐后,她便只有一点点吃惊,很快就接受了表哥表姐都是小胖墩的现实。

  表哥林万山,今年十四岁,胖归胖,但胖得很倜傥,喊表妹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和蔼可亲。表姐林秀秀今年十二,个子比宋嘉宁高了小半头,人也胖了一圈,鹅蛋脸丹凤眼,顾盼生辉间透露出几分威风英气,酷似柳氏。

  “姑母,路上坐船很辛苦吧?看您瘦的。”自然无比地将小表妹拉到身边扶肩而站,林秀秀亲昵地关心姑母。

  林%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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