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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栋人间烟火/房产律师_superpanda【完结】_小说在线阅读

2018-04-11/现代都市耽美小说/superpanda

  书名:一栋人间烟火

  作者:superpanda

  文案:

  又名《房产律师》——初次见面,对簿公堂,剑拔弩张。

  一年之后,周介然:“你想要个家吗?”

  夏溪:“想。”

  周介然拿出一串钥匙:“我可以给你一百个。”

  女主房产律师,男主房产公司CEO。

  带你了解关于房子的那些事……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欢喜冤家 业界jīng英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介然,夏溪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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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夏溪

  早上,夏溪走进律所,将办公桌和文件柜收拾了下,刚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就接到了老板打的内线电话:“夏溪,过来一趟。”

  “……”老板语气有点严肃,让夏溪忍不住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是否有什么活忘了gān,最后觉得应该没有,摆出一副与下班后不一样的gān练样子,大步走到老板屋子玻璃门前,抬手敲门,“老大?”

  “老大”江湛六十多岁,头发整齐,黑白夹杂,西服笔挺,皮鞋锃亮,散发一股jīng英气息,是这家律所的BOSS。律所规模不大,但是业绩很好,许多案件都被奉为业界经典。

  “夏溪,”江湛嘴角露出笑容,“是这样的。尹律师的家里突然出了些事,需要请假一段时间。他之前接了个案子,但现在没办法做了。我看……你接过去。尹律师和客户约的下午一点,你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案件,代替尹律师见客户,然后负责这个事情。”

  “我???代替尹律师???”夏溪一脸懵bī,“我能行吗???”

  尹律师,全名尹千秋,虽然年龄只有三十四岁,却已经是这家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了,和夏溪这种刚刚摆脱律师助理身份不久、一直在打小官司的普通律师完全不同!

  一定是个复杂案件。

  搞砸了怎么办?!

  要知道,目前为止,她和尹律师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这律所,尹律师是男律师的有颜值担当,她是女律师的颜值担当……尹千秋人帅有钱,斯斯文文,优优雅雅,是钻石王老五。她呢,二十六岁,研究生毕业两年,人美没钱,也许可以算个砖石王老五。

  “没别人了。”老板江湛说道,“咱们律所,做房产这一块的律师就四个。另外两个实在腾不出空。我看你吧,之前那些小的官司打得不错,可以尝试几个接手大额案件。我很看好你的。当然,如果感觉有困难,随时来找我商量。”法律条文有那么多,一般律师都会有自己所jīng通的领域,不会不管案件性质乱接一通。而夏溪呢,最亲的就是“房产”,虽然她此前接触的全是离婚、继承之类的小案子。

  过了最初“怀疑”阶段,夏溪找回自信,感到机会难得,点头应道:“我明白了。”

  是啊,作为律师,她总是要往前走的。

  接复杂的案子,运用自身智慧,以法庭为战场,与对方的律师进行多轮对攻,最终维护客户所应得的权益,不正是当律师最为向往的事?人总是需要一些成就感的。

  天塌下来,还有老板呢!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就哭唧唧地找老板!

  ……

  下午一点。

  夏溪终于见到了她的客户。

  尹千秋也与她一起,准备正式jiāo接案子。

  这是客户第二次来。第一次来简单向尹千秋描述了下情况,这一次又带了更多资料,准备探讨策略。

  客户是某大型娱乐公司的董事长,长得十分奇特。脑袋很圆,很黑,是个规则球体,脸上有三块还更加黑的斑点,而且均匀分布,两只眼睛下边各有一块,下巴中心位置也有一块黑斑。夏溪越看越熟、越看越熟,琢磨半天,最后终于想起来了:唔,像保龄球。上面两块黑斑放中指、无名指,下面那块放拇指,然后抡圆胳膊,在空中划上一圈,只听“砰”地一声……我艹,想什么呢。

  保龄球董事长身材不胖不瘦,四肢正常,肚子略大,姓那,叫“那世成”,谐音是“那事成”。

  “那总,”尹千秋说,“非常抱歉,我的家里……突然出了些事,必须请假一阵。这一位呢,是夏律师,经验非常丰富,能力毋庸置疑。她将接受您的案件,成为新的诉讼律师。”尹千秋不愧是律所颜值担当,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面貌英俊而且儒雅,声音也好像是chūn风一般温暖。

  “……”那种虽然觉得夏溪看着年轻,但也没有怀疑,只是点了下头,“那么我再讲述一遍我的事情?”

  尹千秋:“好。”

  那总憋了半天,忽然血泪控诉:“周介然,王八蛋!”

  夏溪:“嘎?”上来就骂?

  “我们公司……我们公司……本来是要购买‘清臣集团’的一栋楼来着……当作商场,想开商场。”

  “嗯嗯,”夏溪安抚,“开商场,开商场。别伤心。会有商场的,一定会有商场的。”

  那总继续说道:“四个月前,我们向‘清臣集团’jiāo付定金,6000万元。可是后来,两月之后,‘清臣集团’却说,无法向我公司jiāo付所约定的房子。接着,不但不付违约金,就连我方要求他们还的定金,也始终以各种理由拒不退还!6000万啊!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决定要打官司的!”

  “嗯——”谈到案子,夏溪很自然地进入工作状态。她的表情平静,声音冷冽地问,“‘清臣集团’为何无法jiāo付所约定的房子?”在工作时,她有一种气场,与平日里不同。

  提到这个,那总好像更委屈了:“那房子有问题!‘清臣集团’此前以房子为抵押,向某银行借了好多好多资金!他们没有告知我们房子已被抵押给了银行!我们要是知道,哪里会签合同?现在手续出了问题,我们贷款办不下来,真是!”

  “嗯——”

  那总又道:“周介然,王八蛋!”

  夏溪:“……”

  案件大致经过其实夏溪已经听尹千秋讲过,这次只是希望客户再复述下,确定信息准确而已。

  其实,最开始,在听到“周介然”这个名字之时,夏溪十分惊讶。

  因为,周介然太有名了。

  大大地有名啊。

  周家的二公子。

  这人,不知多少年前,就是万千少女梦中情人。周介然他老爸,周国宁,一手创办地产方面龙头企业“清臣集团”,旗下高档写字楼和高档住宅遍布全国一二线城市,是无数人梦想中的房子。

  周国宁早年留美,共有两子:周修然,周介然,名字一看就是取自《荀子·修身》中的那句话:“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灾然必以自恶也。”

  老大周修然的一切都很普通,脸蛋普通,身材普通,学历普通,才能普通,体育普通,文艺普通,掉在人堆里找不见。不过,一切都很普通又怎么样?人家会投胎就够了啊!生活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而老二周介然,简直是杰克苏。

  脸蛋身材堪比流量明星,一举一动很有气质,与周修然不同,完美地继承了他们妈妈,也就是上世纪某知名女演员的颜值。而且,周介然初中起就在美国念书,获奖无数,本科申请到斯坦福,念的经济,顺便还修了个市场营销。大一开始在大企业实习,大三自己创业,公司后来被某世界知名公司收购,赚得盆满钵满。另外,这个家伙,还会钢琴等等乐器,网球比赛进过全美业余前三,总之十分传奇,总被人说“能靠颜值,能靠家世,却偏偏要靠才华”。

  大约两年之前,周国宁突发脑梗,在医院住了很久,从此身体欠佳,半边身子不大灵活,走路需要拿根拐杖。脑子也是越来越慢,不适合再管理企业,便直接将“清臣集团”jiāo给周介来接班。而周介然不负众望,两年之间使“清臣集团”的市值提升一倍,让他爸躺进了富人榜前十名。

  因为这些,周介然有无数“迷妹”。作为一个商人却有无数女友粉老婆粉,微博下每天都有太太团留言,什么“天凉了要注意保暖”“天热了要注意啥啥”,仿佛这样锲而不舍坚持不懈温柔体贴便能得到对方垂青,十分神奇。

  夏溪有个朋友很喜欢周介然,虽然不会跑去留言,但是也算非常花痴,常给夏溪讲些周介然的事情,夏溪听得耳朵都生了写茧子。

  “……”夏溪想:如今,周介然是“清臣集团”法人代表,那世成的官司自然要找对方。

  要把“国民男神”斩落马下?

  对面,那世成那总说:“喏,这是补充资料,我带来了。上次尹律师说要看。”

  “对。”夏溪伸手接过材料。

  手里的是当初买房时的合同,还有“清臣集团”将该房子抵押给银行的复件。

  夏溪问:“您确定,‘清臣集团’从未告知抵押的事?”

  那总的保龄球点了两下:“确定。”

  “不会又有证据被对方拿出来吧。”

  “绝无可能。对方刻意隐瞒。结果,出了事情,又不承担责任。”

  夏溪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认定那总应当没有说谎。因为,如果“清臣集团”可能拿出证据,他绝不会如此斩钉截铁点头。

  夏溪又问:“那您后来是怎么知道的呢?”

  “‘清臣集团’有人看不过去,给我发来了一份扫描件。我就问周介然,他见瞒不过去,只好点头承认,真是……该怎么讲,我早认识周介然,关系不好也不差,他们那个房子,我有购买意向,就直接联系了周介然,谁知道他竟然会坑我!”

  “好。”夏溪收了资料,稍微归拢了下,放在桌上磕了几下,让纸张都排列整齐,“您的案子很好。”

  “是吗?”那总高兴了。

  “嗯。”夏溪说,“我会尝试帮您拿回6000万定金,并且依照合同也拿到违约金。”

  “谢谢夏律师,谢谢夏律师!”

  “不客气。”

  “也谢谢尹律师。”

  尹千秋也说:“不客气。”

  那总又问:“那个,家里突然出了些事,是啥?”

  夏溪:“……”连她都没问过。觉得大家只是同事,打听私事不是很好。虽然总体来说,律师就是一群很八很八的人,但是夏溪还是有一些节操的。

  尹千秋愣了下,不过还是回答:“其实,也跟房子有关。”

  夏溪:“???”尹律师自己就是房产律师,竟然也会陷入房产纠纷?

  尹千秋没有再多说,与夏溪一起将那总送出律所,而后一边走回公司,一边对夏溪说:“抱歉,夏溪,临时把事都甩给你。”

  “没关系!”夏溪说,“我还要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加油gān吧,我跟老板都看好你。”

  “谢谢,嘿嘿。”

  也许因为gān劲十足,回到办公室后,夏溪打开了周介然的微博,找到对方一张照片,看着那张帅脸,深呼吸了几口气,说:“贼将休走。”

  顿了两秒,又道:“马前受死!”

  真没想到,朋友喜欢的周介然,竟然会gān这种事情,重利轻友。

  网上信息真不可信。

  那就,让他焦头烂额、人仰马翻好了。

  第2章 周介然

  接下来的几天,夏溪也摸清楚了这桩案件脉络。

  此前,云京市为发展开发区的商业,与周介然的“清臣集团”达成了个协议——清臣集团一个高档住宅小区项目将会获批,但是作为jiāo换,他们两年之内必须要在云京的开发区新建一个商场以及一座酒店。半年之前,商场酒店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清臣集团按照规定启动招商。当时那事成的公司顺利拿下,飞快地与对方签订好了合同,美滋滋地等着几年后开商场,将那附近众多住户“一网打尽”。

  房子总价约为27亿。那事成的公司付了6000万定金,然而,紧接着,那事成便得知那商场有问题!那总发现,“清臣集团”以它作为抵押,向工商银行借款4亿!!!由于这个原因,那总公司申请用于这笔jiāo易的贷款失败了。他气急败坏,要求对方退款,谁知道周介然是个“大王八蛋”,一会儿这,一会儿那,东一句西一句,就是不把钱钱还他。

  那总气得心脏直疼,这才经人介绍,找到了尹千秋,告清臣集团!

  至于合同上面约定好的首付,那总自然也没再给“清臣集团”。

  夏溪很high,将证据整理得井井有条,还把所有她能想得到的可以支持原告诉讼请求的补充材料按重要程度排序,附在后面,以防开庭之后对方问出什么很冷僻的问题。老板江湛看见厚厚一沓东西,十分惊讶,对夏溪说:“不拘泥于约定俗成,这点很好。”许多律师心中都有各类案件“标准流程”,喜欢参考过去参与过的相似案件,把当时的材料东修修西改改,将当时的证据照扒下来一份,就完事了,然而夏溪却不这样。

  ……

  将起诉状、原告资格证明、起诉证据等等材料提jiāo完毕那天,那事成非要请夏溪吃顿晚饭。

  夏溪答应了。跟客户吃顿便饭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管什么行业,甲方请己方,乙方请甲方,都很正常。

  谁知,那事成非要吃一家“新派中餐”。

  餐厅距离律所其实并不很远,可是再近也架不住堵车,两人还是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这并不能怪他们俩运气差,凭良心讲,路上jiāo通十分正常——正常就是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全都很堵。那事成的司机喜欢抖腿,就连等红绿灯都要踩在刹车上面抖上几下,夏溪都被抖得晕了。

  餐厅环境非常好。门口一些鸟笼极有特色,错落地排列着,里面不是鸟儿,而是照亮黑夜的灯泡。门内,走廊地上铺着厚厚地毯,一侧是一整面墙的木质浮雕,画着花卉,另一侧是几张jīng巧的红木椅子,中西结合,古韵浓烈,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huáng色的光晕从屋顶轻轻流泻而下。

  大厅中的就餐环境十分优雅。为数不多的餐桌围着中庭散布,四扇圆弧形的褐色玻璃排得很有味道,也稍微保护了来此就餐的客人的隐私。

  那事成捡了一处餐桌坐下。夏溪拿起菜单一瞧,吓了一跳:全都好他妈贵啊!

  对面那事成却是轻车熟路地点了菜:什么京味小羊腿、糟溜三白、特色酱鸭……一共六道。

  夏溪有点不安:“这……好破费。”其实就是看着太贵,她没来过这种地方。

  “没事没事。”那总非常豪迈,“不贵,不贵!人均一千而已。”

  “……人均一千?”这还不贵???

  “哎哟,在云京市很正常啦。”那总回答,“你们律所旁边那个‘王妈妈家’,我上个月请尹律师去吃的,都什么呀……我们俩还花了五百。人均一千,只是‘王妈妈家’的两倍而已,这里可要值当多了!”

  夏溪沉默了一下,想说:那总,你们两个花了五百,是人均二百五。人均一千不是两倍,是四倍。

  因为路上太堵,此时时针已经指向晚上九点,餐厅里人很少,除了那事成和夏溪,就只剩下一桌客人,距离门口更近一些。夏溪来的路上也没看清是什么人,只依稀听到了两个男人的讲话声。

  菜很快便上桌了。

  京味小羊腿口感苏脆,酱汁浓香四溢,上面顶着几片叶子。糟溜三白素雅清淡,糟香浓郁,鱼片、虾仁口感鲜嫩,百合入口清香留味。特色酱鸭肥而不腻,经改良后独具风味。

  最后一道上来的菜,是蟹huáng鱼翅。

  那事成是:“夏律师,尝尝看。”

  于是夏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觉得不错,又是舀了一勺。

  没有想到,她的调羹刚将一口蟹huáng鱼翅带出青瓷大碗,餐厅的服务生突然像风一样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一把端起蟹huáng鱼翅:“不好意思!上错了!这是蟹huáng豆腐,不是蟹huáng鱼翅!厨师看错点单,刚刚已经重新做了!”说完,又风一样消失在了他们眼底。

  夏溪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讲。

  “哎,”夏溪说,“如果他和我们讲下,换一个菜也可以的。”

  “不行!”那事成斩钉截铁,保龄球状的脑袋摇了两下,“我来,就是想吃蟹huáng鱼翅!要吃蟹huáng鱼翅!”

  “呃……”夏溪觉得,那总有点像个孩子。想要商场,想要鱼翅。有了,就很开心。没有,就很难过。

  五分钟后,新的蟹huáng鱼翅上来,果然与蟹huáng豆腐长得不太一样,之前夏溪还以为鱼翅是被埋在豆腐底下了呢。

  两人边吃边聊,主要就是展望案子。等到一顿吃完,时间已经非常晚了。

  夏溪披上外套,与那事成一前一后往出走。

  路过前面那桌客人时,对方也正好吃完,正从玻璃挡板内侧绕出。夏溪听见其中一个男人笑说:“我真的是看见辣椒就晕!你看那个蟹huáng豆腐,我一口都没动……”

  听到人声,那事成随便扭头瞅了一眼,可是却忽然间被雷劈中了一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那总?”夏溪顺着那总目光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一个英俊男人似乎有点眼熟。

  是谁呢……

  想了几秒,夏溪:“……!!!”她想起来了!!!

  周介然!!!

  我去!!!

  冤家路窄!

  狭路相逢!

  古人诚不我欺!

  不过,这周介然,长得可真……撩人。宇宙奇迹,世界瑰宝,有点过分英俊,让人心跳凭空漏掉一拍,花痴的和不花痴的会统一地眼前一亮。虽然,周介然还不到28岁,却已经学会了商人的jian诈狡猾。

  那事成那总给他自己鼓了把劲儿,想在气势上面压人一头:“周介然。”

  周介然没有回答。棕huáng色的眼珠十分冷漠地看着那事成。

  “周介然,周二少,”那事成有一点夸张地哼了声,“你们很快就会收到法院传票。”

  周介然依然没有说话,收回目光,迈开长腿,走了。

  走……了……

  夏溪觉得:真是教科书一般的傲娇。

  这时,也许是作为一个律师的敏锐的观察力,夏溪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

  周介然的那张桌子上面,赫然摆着一盘——蟹、huáng、豆、腐。

  只一眼,夏溪就确定了,就是餐厅的服务生之前端走的那盘,蟹、huáng、豆、腐,绝对不会有错。那个海碗边缘有一小块掉漆,就在某花朵图案的花瓣顶端。一家餐厅连续两个海碗破得一样,不管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夏溪沉默了。

  看来,自己这桌点了蟹huáng鱼翅,另外那桌点了蟹huáng豆腐,服务生上错,把周介然点的拿给了他们,而后可能是怕老板责罚,不管三七二十一,“改正”了错误。

  不过,跟他们解释时,却说“厨师看错点单,刚刚已经重新做了。”

  夏溪确定那服务生看见自己舀了蟹huáng。可是,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吃过,还是又端给了另外一桌客人……

  人均一千的餐厅,也会这样子啊……

  刚才,周介然同伴说“我是看见辣椒就晕!你看那个蟹huáng豆腐,我一口都没动……”那个豆腐有一点辣,因此,夏溪可以断定,自己刚才吃过两口的蟹huáng豆腐,被周介然接着吃了……还吃了不少……

  夏溪脸上表情变幻:告不告诉周介然啊?

  五秒之后,夏溪还是觉得:算了吧……都已经吃了……如果告诉周介然了,等他七八十岁时想起来,说不定还是想吐呢……

  回去之后联系一下餐厅老板,让他注意一下自己手下员工吧……

  那事成觉得奇怪,问:“夏律师?”

  “没事。”夏溪回答,“走吧,那总。”

  那事成说:“我送您回家。”

  “不用不用,”夏溪忙道,“我自己打车就好。”

  “那注意安全。”

  ——另外一边,周介然公司某副总问周介然:“刚才餐厅见到的人,好像就是‘那事成’吧?”

  “嗯。”

  “他要告咱们???”

  周介然:“应该是吧。”

  “他、还要告咱们???”

  “嗯。”

  “我去……我听他管那个女的叫‘夏律师’。难道,那个女的就是他的代理律师?啧啧……”副总“啧啧”两声,“长得挺好看的。倒是很会颠倒黑白、帮人讹钱嘛。”

  周介然漫不经心,并不关心夏溪的事:“律师么,不都那样。”他也没有注意“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也对,律师就是收钱办事,不管是非。”

  “周总,”隔了几秒,副总又问,“那就这么等着被告啊?”

  周介然说:“不。”

  “那?”

  “叫法务部准备一下,反诉。”

  反诉就是,在一个已经开始的诉讼程序中,被告反过来再去告原告!

  A告了B,B再告A!互相告!

  第3章 买卖(一)

  那事成“狮城集团”对周介然“清臣集团”的诉讼被法院正式立案之后的第12天,夏溪收到了……清臣集团对狮城集团反诉的诉状副本!

  好家伙,还反诉!

  这回,双方都既是原告也是被告了!

  夏溪翻了一下反诉请求,哗,一大堆,比她写的长了一倍。

  清臣集团反诉请求主要就是:叫那事成支付违约金。理由是:狮城集团本应该在6月30日前分三次付清首付4亿元,也就是全部房款的15%,并在9月30日之前提供按揭贷款资料,然而,狮城集团一共只jiāo付了7000万,包括定金6000万和4月30日如约注入的第一笔资金1000万,还差3.3亿。当初合同第十二条“违约责任”当中规定,若是狮城集团没有按时支付费用,则需支付等同于“未付金额×中国人民银行短期贷款日利率×逾期天数”的违约金。如果7月30日没有jiāo齐首付,清臣集团有权解除合同,并且无需返还此前一切费用。所以,清臣集团认为,那事成不但不能拿回定金,还得再jiāo个几百万,同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夏溪注意到了一个问题,“4月30日如约注入的第一笔资金1000万???”

  那事成从来没提过这笔1000万。虽说与27亿比,这笔钱非常少,但是也并没有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而且,按照清臣集团说法,4月30号的这1000万,是在那总得知房子已被抵押给银行的事实之后才支付的。既然已经知道被骗,为何还要进行转账?

  她给那总打了电话,结果,那总十分懵bī:“1000万?什么1000万?”

  夏溪念道:“清臣集团表示,4月30号,贵公司主管财务的副总张扬,支付给了清臣集团1000万。”

  “咦?”那事成说,“不可能,我去问问。”

  “嗯。”

  夏溪听见电话被hold的音乐声,这说明那事成在拨内线电话。夏溪耐心地等待着,两分钟后,她才又听见了那事成的声音:“清臣集团乱搞。那1000万是副总张扬个人买房所jiāo财款。他在清臣1号买了一套别墅,2000万,一共分成四期付款,这1000万是他提前还的第二期和第三期。”

  “2000万???”

  听出夏溪弦外之音,那事成解释了一下:“小张父母在地京市有套老房,前年拆迁,赚了很多,依他家的条件还是买的起的。”

  “那么就请副总张扬,将置业计划书、这1000万的收据等等证据送来给我。”

  “好的,没有问题!”

  “不过,”夏溪有些纳闷,“为何会出这种乌龙?张扬个人买的房子,清臣集团却弄错了?还把这件事情写进反诉诉状?”

  “谁知道。”那事成说,“糊涂呗!”

  “……”

  “哎呀,这个也不重要~!”

  “……嗯。”从反诉请求上看,好像确实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根本就不会对案件结果构成任何影响。

  “不过,”最后,那事成气哼哼地又说了一句,“周介然一肚子坏水,非常狡猾,也许这是某个很特殊的策略。”

  “我知道了。”夏溪点头,“所以,不要忘记刚才的话——一定要请副总张扬将置业计划书、这1000万的收据等等材料送来给我。”

  “好咧。”

  “……”放下电话,夏溪还是觉得这封反诉诉状透着一股蹊跷。

  不过这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夏溪并不打算加班思考,因为今天她与她的闺蜜萧雅有约。

  萧雅与她同岁,两个人是高中同学。不过,与夏溪不同,萧雅对于学习、工作不感兴趣,喜欢看书。当年上高中那时,萧雅上课也看,下课也看,吃饭也看,走路也看,文采斐然,可是成绩一直一般,高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去了一家普通私企,对于事业没有追求,上班基本是个“任务”,回家之后继续看小说、看漫画,倒是开心。高一那年,夏溪觉得萧雅十分特别,于是天天缠着人家讲话,最后终于成为朋友。后来,两人一起来到云京,这么多年下来友情都没变质,每个星期都要见面,吃饭逛街或者参加各种活动。

  与夏溪不同,萧雅大学刚一毕业就结婚了。说来làng漫,老公与她在高铁上一见钟情。两个性格迥异的人互相吸引,在云京市也已有了自己的家。

  二人约定地点选的是火锅店。

  夏溪一见萧雅,就觉得不大对。二人认识十年,她最了解对方。

  “萧雅?”夏溪问,“没事儿吧?”

  “小溪。”萧雅抬头,“其实今天我想向你咨询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萧雅忽然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我和陆一策,要离婚了。”

  “啊……?”夏溪神情变了,“真的要离婚了?”

  “嗯,受不了了。”

  “……”

  “真特么累……”萧雅捏住吸管戳着可乐里的冰块,“是,是,他是P大学生,上进、努力,很正能量,毕业之后进大公司,工作四年当上经理。可他gān嘛每老是劝我进修、提高、升职加薪?总讲什么,要对爸爸负责、要对妈妈负责、要对狗负责、要对猫负责、要对孩子负责……可我并不喜欢那样生活。现在这个工资我没觉得不好——平平凡凡稳稳定定,每天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其实也是一种生活态度对吧?可是,结婚之后它就变得好难。我有试着努力,然而觉得好累,好像都是为他才会变得这么累。如果一段爱情、一段婚姻,让我要用自己不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辈子,那么它还有什么意义?我是这样的人,一策早就知道……为什么这几年要如此bī我呢。”

  “他……他大概压力很大。”作为闺蜜,夏溪自然知道萧雅这些事情。一开始她会劝,劝萧雅,也劝陆一策,让他们别分手。可是时间长了,看着萧雅确实不慡,她也就不硬是当和事佬了。萧雅是个成年女人,可以独立作出决定。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嗯,相爱简单,相处太难。

  “夏溪,”萧雅又说,“我是想问问,离婚之后,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该怎么办?”这个房子,是婚后两家父母凑的首付。

  “萧雅,你真的……”

  “那些事情等下再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哦……”作为房产律师,夏溪十分熟练,她伸出右手,竖起四根手指,“四个方案。”

  “讲,别磨叽。”

  “嗯,方案一,卖掉房子,两人分钱。”

  “不可能。”萧雅斩钉截铁地道,“云京市的房价最近涨这么凶。卖房,那是只有傻×才会去做的事。”她是对于物质要求不高,但她不是傻×。即使卖掉旧的房子、重新买个新的,一来一回也会耽误许久、亏掉许多。

  “好吧……方案二,由其中一方,支付给另一方目前房产总价值的一半,相当于买下属于对方的那一半房产,从此房子就是他的。”

  “……做不到。”萧雅说,“开玩笑,一半也要好几百万。我们谁能有那个钱?”

  “方案三,产权共有,各占50%,房产证写两人名字。其中一方搬出去住,二人平摊那份租金。当然也可以全都搬出去住。”

  萧雅无语半晌:“我的收入并没办法分摊租金。现在是可以活。”

  “那就只有方案四了……”夏溪又说,“很诡异的……不过却有很多人用。”现在,因为房子很难离婚的年轻人太多太多——谁都无法买下对方的那一半,也不想卖,于是,方案三方案四便应运而生了。

  “继续,别磨叽。”

  “好吧。就是,离婚之后,你们二人全都住在原有的家,一共两间,各居一室。直到以后至少一方情况有变。”

  “……”

  “就是,好像室友一样……”

  “好吧,让我想想。”

  夏溪又劝萧雅一定不能冲动,两人聊到晚上十点才各自回家。

  ……

  夏溪没有想到,萧雅,离婚速度极快!!!

  二人见面后的周五,萧雅便给夏溪电话,告诉她,她拉着陆一策刚去完民政局,离了!!!

  “我去!!!”夏溪惊道,“真的离了???”

  萧雅极力抛开不舍,装作一身轻松的样:“废话!!!老子终于恢复单身了!!!”

  对方已经离婚,夏溪自然不能泼上一桶冷水,而是只有笑道:“恭喜恭喜,回归森林~~~以后看见帅哥都能撩上一把~~~”

  “那是!”萧雅顿了一秒,语气忽然变怂,“小溪……”

  “嗯?”

  “房子的事,我采取了方案四了……”

  “……你们二人全都住在原有的家?”

  “对。”萧雅回答,“房价蹭蹭地涨,我真不想卖房。然后方案二、方案三,我全都做不到,没钱嘛……那就只有方案四了。我想,先试试,如果不行,还是卖房。”

  “……”夏溪只有尴尬地安慰闺蜜,“异性室友多的是,没事的,没事的。”

  “小溪……”顿了几秒,萧雅又说,“今天是我们俩离婚的第一天,明后连续两天还是周六周日。我和那陆一策已经离婚,但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肯定特别别扭……”

  “嗯?”什么意思?

  “小溪,你来陪我住几天吧。”

  “……”

  “等到气氛变好一点,我们相处自然一些,你再离开。”

  “那,好吧……”那种情形,想想就很尴尬,夏溪也不忍心让萧雅一个人面对她的前夫。

  就这么着,下班之后,夏溪直接去了萧雅的家。

  萧雅的家装修十分jīng致。客厅足足有60平,地砖光可鉴人,吊灯十分明亮,一侧沙发、茶几下面压着一块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的地毯,另外一侧电视柜子上边摆着一些小装饰品,照片却是全不见了。

  萧雅的前夫陆一策看见夏溪十分惊讶。萧雅没有理他,将夏溪拽进屋,故意十分大声地说说笑笑,用以显示自己在离婚后有多自由、多开心。

  二人聊了两个小时,口gān舌燥,于是开门跑到冰箱去拿冷饮。

  在路过陆一策的房间时,夏溪依稀听见有人声传出来:“你来陪我喝酒”“哥俩多久没聚了”“我凭什么出去”“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把房子让给她们”……

  萧雅撇撇嘴:“给他发小打电话呢。”

  “发小?”夏溪倒没听说陆一策有什么发小。

  “他以前都不让我说,怕给发小带去麻烦。现在跟他没关系了,总算可以是八一八了。”

  “啊?”

  “他有一个发小,小的时候关系很好。他在外公家里长大,他发小也是在外公家里长大,俩外公是同事,也是楼上楼下。后来发小的爹下海开了一个什么公司……从那以后不得了了,现在身价有几百亿。不过他那发小很忙,连我也就见过两次。”

  夏溪说:“发小还能跟他保持友谊,说明是个很不错的人啊。”

  “谁知道了。哎我跟你讲,我今天看了一本小说……”萧雅话题转移太快,一下子就到了小说,夏溪本来想问发小公司名字,结果并没有能再把话题带回。

  到了晚上九点,夏溪听见有人敲门。

  想来,是那“发小”。

  陆一策不知道在屋里gān什么,没有反应,也许是在忙着网游。萧雅当然也不动弹,于是夏溪好脾气地出去,开门,其实也是因为她想瞧瞧“发小”。

  门打开了。

  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

  夏溪抬头。

  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卧槽”。

  周介然。

  冤家路窄,古人诚不我欺。

  他们两个人是“你想让我倒霉,我也想让你倒霉”的诡异的关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夏溪“呵呵”笑了一声:“周总,咱们又见面了。”

  周介然皱起好看的眉:“???”

  夏溪这才意识到对方根本就没有认出自己,不过这个时候她也只能将这话题继续下去:“之前在‘新派中餐’那家饭店见过一次。记得当时周总点了一个辣的蟹huáng豆腐。”现在说谎也没有用,法庭上面总会见面。

  周介然此时才终于明白对方身份——那事成的代理律师,顿时面色如霜,变成一股低压气旋。

  这时,陆一策从房间走出,越过夏溪,一把将周介然给拽进了屋子:“兄弟,你可来了,必须陪我喝酒——”

  “……好。”周介然将钥匙扔在架子上面,随着进去,不过他在路过夏溪时用眼尾扫了她一眼。

  陆一策随口道:“刚才那是萧雅朋友 。”

  “看出来了。”

  马上就要惊天对撕的两个人,今天却要住在同一个房子里。

  夏溪觉得,如果只有萧雅与陆一策,是很尴尬,但是现在,在加上她和周介然之后,简直是太他妈的尴尬了。

  第4章 买卖(二)

  在“尴尬×2”的气氛当中,夏溪跟着萧雅回屋,抬头一看表,正好晚上八点。

  周介然在,夏溪都不敢再高声说说笑笑,总觉得她需要竖立一个很冷酷的形象,震慑对手。

  萧雅聊小说,聊漫画,看着十分开心,然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不可闻。在夏溪的眼神当中,萧雅叹了口气,闷闷地对夏溪说道:“小溪,其实还是……有些难过。”

  夏溪抱住萧雅:“……当然。”萧雅与陆一策在一起六七年,如今离婚,内心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当时,两个人幸福得让人好生羡慕。他是P大学霸,做事认真,很有计划,几乎从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几乎可以完美掌控自己生活。她是一个学渣,可是懂得东西很多,想象丰富、天马行空、脑dòng清奇,常常讲出让人拍案叫绝的话。他们都被对方吸引,仿佛是找到了自己丢失的另一半。陆一策平时讲话偶尔有点结巴,然而,在与萧雅相遇的那趟高铁上,他破天荒连续聊了六个小时,而萧雅也是觉得对方闪闪发亮。谁知到了今天,在他眼中,她做事混乱、不求上进、全凭喜好生活;在她眼中,他严肃死板、不知变通,不懂享受人生,好像铁轨上的列车,只懂一直奔跑下去。

  哎。

  两个女孩儿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桌上全是零食袋子,地上都是饼gān渣子。

  晚上十点,把房内的吃的一扫而光之后,萧雅想了一下,说:“厨房还有虾片,我们去把盘子端回屋子吃吧。”

  夏溪笑:“好!”

  虾片被陆一策放在厨房柜子的最上层。夏溪身高一米六六,萧雅一米六二,两个人都即使踮脚也不可能够到虾片。

  夏溪:“我抱着你?”

  “你靠谱嘛……”

  就在两人瞎忙活的时候,陆一策、周介然走了进来。

  “……”萧雅、夏溪看着二人。

  陆一策、周介然自然是看见了她们上蹿下跳的láng狈的样子。陆一策身高一米八二,周介然更夸张,陆一策站着看了会儿,忽然迈步过来,而后长臂一伸,便将柜子内的虾片拿了出来。

  “……”萧雅看着前夫,目光里边多了一点柔和,仿佛是回到了不论想要什么陆一策都会给的恋爱的时光。

  陆一策拿着虾片盘子,径直走向好友周介然:“走走,回房继续喝酒,这个东西配上啤酒,才不làng费它的滋味!”

  萧雅眼圈顿时红了。夏溪看着好友,心里着实有些担心——昔日那么珍惜自己的人,此时连个吃的都抢,换了谁也不会好受,包括萧雅这个酷girl。

  周介然在厨房门口等着,一直没有介入纷争,在陆一策“得胜”之后,他才扫了一眼萧雅夏溪,颔首:“可以。”

  “两个男人真没风度。”回到房间,萧雅难以置信地道,“一丘之貉,láng狈为jian。谁要嫁了他们两个,就等着一辈子倒霉吧。”

  “呃……”

  “这样好了。”萧雅气疯,开始乱讲,“他们喝酒,等下肯定想上厕所。咱们两个轮流占坑,在厕所里玩儿手机。”

  “呃……”

  “不好?”

  “雅雅。”夏溪问,“你还在意陆一策吗?”

  萧雅一愣,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旋即摇头:“管他gān吗。”

  “嗯。”夏溪知道,你抢我吃的,你抢我喝的,只能说明他们还在意着对方。真正可以切肤感受到的“厌恶”,应该是像周少对待自己那样,完全冷淡以对。

  不过,萧雅虽然说是“管他gān吗”,两小时后,两个人又出去接水并且再次看见“敌人”陆周,萧雅还是报了一箭之仇。陆一策周介然明显也想接水,萧雅一个箭步抢上,打了一杯又是一杯,直到壶嘴再也不能吐出任何一滴水来。夏溪捧着一个两升的大杯子,也学着周介然上一次的样子,站在远处冷冷瞥了一眼他们,收回目光,扬长而去。

  萧雅一直在喷前夫,夏溪只能静静地听。直到半夜两点,萧雅终于累了,两个人才一起在萧雅和陆一策结婚时买的king size的chuáng上睡着了。chuáng上还是两个枕头,一chuáng锦被,然而,人却已经换了一个。

  迷迷糊糊并不知道睡了多久,夏溪被尿憋醒。呃,晚上一边吃薯片一边喝雪碧,会被尿憋醒也是非常正常的……

  看见萧雅还在睡觉,夏溪悄悄掀开被子,翻身下地,穿上拖鞋,摸黑走到卧室门口,“吱呀”一声,轻轻将门打开一条小缝。

  她看向对面房间——房门紧闭,里边漆黑一片,也没动静,看来两个男人早就已经睡下。

  因为“事态紧急”,夏溪没带衣服,身上穿着萧雅给的真丝睡裙。睡裙颜色酒红,领口开得很大,带有一圈花边,柔软的丝贴在身上十分舒服,也很能勾勒出着装者的曲线。下摆不长,夏溪修长的腿有一大半光在外面,袖子也短,她纤细的手垂在身侧摇摇晃晃,有点性感,十分勾人。

  夏溪想了一下,是否要换衣服。

  最后决定算了。

  第一,两个男人都在睡觉,忽然走出房间的可能性不大,或者说,可能性很小。第二,自己是个“运动健将”。就算有人起夜,她也可以跳开!开门总会发出一点声音来的!第三,萧雅刚刚离婚,好不容易睡着,夏溪不想细细索索将她吵醒。最后,她从律所过来,身上只有正装,大半夜的换上衬衣西裤,颇雷……

  嗯,就这样吧。

  至于内衣,她睡觉时根本没脱,觉得……对着萧雅也会不好意思。

  将门缝开得更大了点,夏溪侧身闪了出去。

  客户黑灯瞎火。萧雅这个小区环境很好,帘子一拉,外面灯关基本不会透入。

  厕所的门……在哪来着……没点儿亮好像够戗。

  萧雅家的格局稍微有点特别。两个房间分别在客厅的两头,而洗手间在陆一策那面,夏溪需要穿过客厅才能成功抵达厕所。

  夏溪凭着记忆,在萧雅房间门外的墙上摸,手指触到一个按钮,于是轻轻按下,“呼”地一下开了客厅的灯!

  客厅顿时大亮!

  好了,可以走了!!!

  然而,才刚迈了一步,直觉忽然间让夏溪觉得不对!呃,反正就是,野shòu般的直觉!

  她抬眼往“不对”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周介然正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回头看她!!!

  夏溪:“……!!!”

  她想:乌漆墨黑,你gān什么!!!走到窗前都不开灯???

  哦,对,你有手机。

  意识到了夏溪只穿了件睡裙,锁骨、上臂、大腿全都露在外面,周介然别开眼,又看向了窗外。他的避嫌十分自然,并不显得有何慌乱。

  夏溪觉得,她好像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辣眼睛”三字,仿佛自己刚玷污了他的纯洁。夏溪想:如果全世界有“辣眼睛的眼神”的比赛,周介然去参加一定能拿第一。

  也是,周总这种巨高巨帅巨富,肯定看过无数明星、超模,自己这种,是“辣眼睛”。

  而周介然,继续听着电话里边海外合作伙伴的话,只是……jīng神好像有点无法集中。清臣集团也在海外有些项目,现在正在聊的,是洛杉矶一个建酒店的工程。出了一点突发事件,需要自己拿个主意。

  几秒种后,电话对面人问:“周总?”

  “嗯?”周介然压低声音,对对方说:“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就是……”

  周介然觉得奇怪。他总想起刚才见的胳膊和腿——很白,晃眼睛。

  ……

  夏溪厕所也不上了,滚回屋里,看着还在睡的萧雅,一股悲哀蹿上心头。

  你好闺蜜刚才被人看个半光,你特么的,还睡。

  对方还是仇人。再过几天对簿公堂,剑拔弩张,唇枪舌剑,撕到天崩地裂。现在……被人看个半光。

  夏溪将头埋进软绵绵的枕头,想:哎,应该穿上衬衣西裤去上厕所。

  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悲哀。

  夏溪悲哀着、悲哀着,悲哀地睡着了。梦里吃了烤鸭,很肥,不腻,好吃。

  ……

  第二天是周六。

  夏溪与萧雅决定去买家具。

  因为“分居”——分居成两个房间,萧雅那些小说、漫画没有地方放了。萧雅与陆一策买的房子是套两室一厅,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书房里有一张长桌还有一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卧室里有一张大chuáng以及一个可说是十分巨大的衣柜。离婚之后,萧雅自然选了卧室,让陆一策去了书房,并且非常“体贴”地将以前出门旅游时买的气垫chuáng扔给了对方。她要大chuáng,也要衣柜。她可以把电脑带到chuáng上去打,因此,“新居”美中不足的就是少了个书柜。萧雅的书极多,必须得有书架。

  于是,吃过早饭之后,萧雅拉着夏溪去了一趟宜家。陆一策是P大学霸,国际知名企业经理,家里装修很有格调,所有家具都是实木。可是萧雅工资较低,只好“降级”购买宜家。不过萧雅本身随性,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们直奔书架区域。萧雅根据自己存书数量选了一个非常大的黑色立式书柜。两个女生去取了货,顺便吃了顿小肉丸,接着吭哧吭哧地将两个盒子抬回家中,开始进行拼装。

  闺蜜么,就是gān活用的。

  这款书架稍微有点负责,安装需要足足二十七步。

  夏溪聪明,将板子都放在地上,按照宜家给的说明,嗖嗖嗖嗖地开始弄。

  叮叮当当,gān得热火朝天。

  每次gān体力活儿夏溪都很开心,连饭都不去吃,哐哐哐哐一直做完为止,而且意犹未尽,还想再来十件。她是觉得,如果现在工地搬砖,应该也会非常开心,不过转念一想,她爸妈爱面子,肯定不会同意她去工地搬砖,那还是gān喜欢的法律比较好……嗨,想啥呢。

  到了第十四步——扣书架上面的板,夏溪遇到问题。

  少了一个dòngdòng。

  唔……?板下边的这根木条,中间应该有个dòngdòng啊?

  萧雅问:“怎么回事?”

  夏溪谜の自信,对萧雅说:“质量缺陷,宜家少打了孔。”

  萧雅懵了:“那,那怎么办?”

  “不怕。”夏溪捞过电钻,开到最大马力,一手把着木头,一手持着电钻,用力全身力气,呜呜呜呜呜呜,电钻急转,木屑横飞,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孔。夏溪又用一根曲别针将木屑挖出来,将顶板的某个木楔对准新钻出来的dòng,伸手砰砰拍了几下,就进去了。

  “好了,搞定!”夏溪说。

  萧雅很崇拜地:“夏溪,你真厉害。”

  “嘿嘿。”

  两人继续组装。到了最后一步,眼看就要胜利,曙光就在眼前,又出现了问题。

  dòng又不大对了。

  这根木条里侧……应该还有俩孔,放螺丝,撑起书架下边的板。

  难道宜家再次少打了孔……?不至于吧……?

  夏溪蹲在地上,十分茫然,手里拿着螺丝,比比划划。

  这时,周介然正好路过,垂着眸子扫了一眼,十分冷漠地说:“上下两根木条反了。”

  “……?”

  夏溪摸了一下下面那根木条,果然,找到了刚才她以为“少打的孔”。再摸了一把上面那根木条,同样,也发现了现在她感觉“消失的dòng”。

  宜家没有问题,是她给装错了……两根木条长得基本一样,她当时也没注意到dòngdòng。

  “这……”萧雅说,“这是最开始时装的……怎么办啊?”

  夏溪一向果断,伸手将掉落的长发撩到耳后:“拆了重装啊。”哎,犯了个傻。

  在将安装重来一遍的过程中,周介然正好要走,陆一策送发小出门,又一次路过了她们那间屋子。周介然忙,陪陆一策喝一晚上的酒已经很不错了。

  周介然:“……”

  他看见其中一根木条上有个十分粗糙的孔。

  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装错之后,前面已经出现过了一次问题,但是那个夏溪,自己抄起电钻啪啪打了个孔。

  周介然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夏溪,生活当中有时好像……有点迷糊。

  上次在“新派中餐”,他对对方印象不深。但是由于当时大厅十分安静,只有两桌,他还是偶尔能听见“法官”“诉讼”这样的词。记忆当中,夏溪语气冷静,十分专业。而对方帮狮城集团狮子开口那封诉状,咄咄bī人,像要将人咬下几口鲜的血肉。

  可能,生活当中也很普通,只是当了律师……就光剩下佣金。

  夏溪正好完工书架,与萧雅一起将它竖起,靠在墙边。

  萧雅转身去拿她的一大堆书,从原版漫画,到言情小说,再到科幻奇幻、推理、历史、政治、军事、哲学、心理、再到什么法医专业书籍,涉猎范围极广。

  夏溪站在原地,抬眼看着周介然,说:“那个,谢了。”

  周介然依然没有说话。

  夏溪知道,对方傲娇,不爱讲话。

  但是,刚才还是随口提醒了下木条装反的事。

  好像,也不像她想的那么……冷漠、唯利是图???

  心念一动,被一股很奇怪的冲动推搡着,夏溪很认真地盯着周介然看,“周总,您为什么要向那总隐瞒事实”一句差点脱口而出。

  幸好,她即使地制止住了自己。

  这并不是一个律师该讲的话。

  偶然遇到也就算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是,越过那总讨论案子,就是真的过了线了。虽然,夏溪真的想要知道周介然是怎么想的。

  夏溪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她该帮的,是那事成——她的客户,尹律师出于信任而jiāo给她的客户。

  第5章 买卖(三)

  夏溪与周介然,两人隔着一点距离互相对望。夏溪还是穿着周五上班时候的衬衣和西裤,但是没有化妆,面部比较柔和,头发也没系起,而是很柔顺地披散在她肩头。而周介然,站在客厅门口,落地窗外明亮的光照在他的身上,也软化了他的线条,凭空便让夏溪觉得那个人能发亮。

  这种感觉十分奇特,不大像是对峙,反而像是试探,夏溪开始怀疑什么。过去坚信着的东西莫名产生一些裂痕,她本人能听见“吱嘎吱嘎”的刺耳的声音。或者,两人间的隔阂本就是由玻璃构成,看起来是严丝合缝,然而只要破一个dòng,整个世界都会哗啦啦地倾覆坍塌莫名地,夏溪感到有些危险,仿佛那些碎片可以将她划伤。

  大约五秒之后,周介然移开眼,不再搭理夏溪,转身拧开把手,径直走下楼梯。

  夏溪:“……”

  在很偶然也很狗血的情况下,与她“仇人”相处将近一天,一共只说了“那个,谢了”四个字,可却忽然让她有了一点困惑。

  不然,回去之后,把全部证据再过一遍好了……夏溪无法忽略自己心中那点违和。

  在萧雅将她的书按照规律一本一本放进新书架的时候,夏溪若有所思地问:“萧雅,陆一策的发小,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我不了解。”萧雅说,“一共也就见过三次。”

  “哦……”其实见过几次不是问题。有的人见三分钟就能了解,有的人见三百次也做不到,周介然是后者。

  “对了。”萧雅忽然想起什么,“我有周介然的微信,不然你翻翻朋友圈?”

  夏溪:“行啊。”

  萧雅将自己手机扔给夏溪,说:“他微信名,就叫‘介然必以自好’。”

  “哦哦——”介然必以自好,这是名字出处,意思是说,如果自身有好品德,那么必要坚持不懈地爱惜它。

  微信叫这名字,是有什么象征?

  夏溪伸手点开周介然朋友圈,发现里面东西很少,就是转发公司信息,比如什么“最具影响企业”“最具价值品牌”“房企销售金额TOP20”“房企销售面积TOP20”……想来完全是给商业伙伴看的。夏溪食指一屏一屏地划过去,也没发现任何一点个人信息。

  在一大堆新闻当中,夏溪注意到了两条。

  一条是“最受员工喜爱”,第一。一条是“最负责任企业”,前十,还有一些“总经理亲自带队参观×国示范工程,学习钢筋、墙体、屋面工法,提高自己企业工程质量……”之类的新闻。

  “唔……”夏溪其实知道,这些都是“作秀”,但她还是有了一丝疑惑:周介然真的是“无商不jian”的吗?

  过了会儿,夏溪读到一条很特别的。那条微信还是一条新闻链接,里边说,清臣集团因为工程质量、配套设施等等因素,刚刚拿到政府的廉租房项目,而且收费很低。清臣集团CEO周介然表示,希望解决特困人口住房问题,而且承诺会将房子建得方便、舒适、温馨。最后,他颇煽情地道:“家是可以给人最多回忆的地方。希望清臣集团,能给那些奔波劳累的人一个心的归属,一个情的寄托,一个任由本心、恣意妄为的空间。”

  夏溪觉得说得真好,心里倏地十分感动。她退出那条,回到周介然的朋友圈的首页,瞧着右上角的他自己的照片,伸手点开、放大,就是想再看看刚刚离开的人。

  唔……这个眉眼……这个嘴唇……

  夏溪颜控一犯,就用食指摩挲了下周介然的眉眼、嘴唇,心脏砰砰地跳。划拉着划拉着,夏溪猛然之间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

  吓得一抖,赶紧先把照片关闭。

  “呼……”夏溪瞅了一眼萧雅——萧雅还在犹豫把耽美带H的个志放在第一排好还是第二排好,没有反应,送了口气,觉得“颜值 煽情”的bào击×2威力果然巨大。

  待了几秒,夏溪再次点开周介然朋友圈,顺着“廉租房项目”继续往下翻,不知不觉,就看到了一年以前。夏溪也不清楚,在那一晚之后,她是想要确认什么,还是想要推翻什么。

  她一条一条点开。因为看的太多,足足有一百条,手滑“赞”了一个,夏溪都不知道。微信的朋友圈其实很难误赞。但是,当人发照片时,大图的左下角会有一颗小心,一不小心就点上了。

  那条朋友圈,是周介然很难得的,发的关于自己的事。

  他是练毛笔字。而后晒了一下自己写完的字。字迹十分有力、潇洒,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字是《诗经》中的《邶风·北风》里的两句:【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夏溪就这么样,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之下,随手扔了颗“心”上去。

  另外一边,周介然坐在车上,正好刷了一下微信的朋友圈,发现陆一策的前妻给自己一年前的朋友圈点赞。

  他立刻就知道是那律师gān的。

  陆一策的前妻加了他的微信至少有七八年,没有任何理由在这时候忽然翻阅以往信息。而且,陆一策的前妻也不可能忽然跑来给一个赞。正常来讲当然没有问题,朋友圈中就是这样,甭管认不认识、熟不熟悉,大家都是乱赞一通,但是,萧雅与陆一策昨天刚刚离婚,绝对不会再与前夫朋友互动。笨想也知道,就是那个律师,在“视jian”他微信。

  周介然眉尖一挑:她想gān嘛???

  她想gān嘛,周介然也懒得猜。

  那一次在“新派中餐”,副总说她生得漂亮,可惜很会颠倒黑白、帮人讹钱,当时自己并没注意。这回,经过一晚“同居”,周介然也承认,夏溪确实漂亮,从五官、到脖颈、到手、到脚,然而,除去还会讲句“谢了”,委实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道不同不相为谋。周介然根本就不想让夏溪偷窥自己,不愿与对方产生瓜葛,手指一动,果断屏蔽萧雅。

  不过,出于一种很奇怪的心理,他也扫了一眼萧雅的朋友圈。里面很多内容都与夏溪有关。周介然想:真是漂亮,可惜。

  夏溪待了会儿,还是对周介然好奇,再次拿过手机,点开周介然的头像:“……”

  空的。

  朋友圈里gāngān净净啥也没有。

  “……”就这么两分钟,他把萧雅屏蔽了……屏……蔽……了……蔽……了……

  “雅雅。”夏溪盘腿坐在chuáng上,“周少把你给屏蔽了……我怀疑我刚才不小心点到‘赞’……”

  “……”萧雅说,“正好。你删掉周介然,也删掉陆一策。”

  “……”夏溪问,“要这么彻底吗?”

  “这不废话。”萧雅说,“前夫前妻,当然删掉。我怕我将来的老公产生误会。”

  “哦……”你将来的老公,在哪儿呢???

  “小溪,下午咱们去你那儿,拿东西,这几天你住我这边。”

  夏溪点头:“好的。”

  ……

  夏溪在萧雅那住了三个晚上。后面两晚一直在看日剧、韩剧,萧雅说了,陆一策周末时喜欢打打网游,要把网络拖慢,让他被人五杀,死得凉掉。

  周一,夏溪又去律所上班。

  上午,那事成的狮城集团副总张扬主动上门,将4月30号jiāo付给了清臣集团的1000万的证据统统放在桌上,有置业计划书,有购房合同,还有收据。

  夏溪一行一行地读《置业计划书》:“四次分期付款,600万、500万、500万、400万……总共2000万。”

  张扬:“对的。”

  “那1000万,是您提前还的第二期和第三期?”

  “是的。”

  夏溪拿过收据,发现上面“房屋地址”确实是与张扬别墅地址相同——清臣1号A05。面积400平米,四室四厅,总房款约2000万。本次jiāo款为分期款,日期4月30日,POS机刷卡……

  夏溪又问:“有发票么?”在法庭上,相比收据,发票更为有利。

  “没有。”张扬摇头,“发票要到付清全款才能拿到。”

  “嗯。”夏溪知道,张扬没有乱讲。一个项目通常只能开具一张发票。

  看起来,没有问题。

  事实应该就是,清臣集团的反诉书上有错误,将副总张扬个人买房所jiāo财款硬给算成狮城集团用以购买商场的第一笔资金。

  这点也无所谓。

  张扬走后,夏溪又将案子证据整理了遍,觉得很顺。

  那事成那总的诉求完全合理,她应当能抢到定金和违约金。反而清臣集团,证据一片混乱,连那1000万究竟是啥都搞不清,也不知周介然怎么管理公司的。

  周介然……提到这个名字,夏溪想:那天那一点点温柔,大概只是偶然的吧。有人就是这样,在不涉及到利益时,特别易于相处,甚至可说乐于助人。但是,一旦触碰到利益,就会变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吃亏。当房产律师这么多年,夏溪非常清楚,利益这个东西,就像一只贪婪猛shòu,总是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人的五脏六腑,无论割掉多少血肉都无法满足其万一。

  再说,那句“上下两根木条反了”也说不定只是嘲讽。暗示自己笨、蠢、连个家具都搞不定,别说案子。

  至于朋友圈,很有可能只是作秀。这样的企业家,又有哪个不会作秀?

  算了,不想了。那天相处,只是意外。

  夏溪告诉自己,我是一个律师,我判断的凭依,就是证据、证据、证据,不是偶然间的一次对话。

  ……

  下午,夏溪接了一个新的客户。

  是一个小案子。

  夏溪自然不会只做一个案子。在全权负责狮城集团、清臣集团的纠结的同时,夏溪也得忙活别的事件。

  这个客户,叫谈芊芊,烦恼的是遗产纠纷。

  她的爸爸六年前去世,妈妈三个月前去世。她觉得房子理应是自己的,拿着父母死亡证明到房管局想要卖房,结果人家却说,要么出具公证处的公证书,要么出具法院的判决书,总之必须证明她拥有处置权。一般人绝对不会率先选择法院,于是谈芊芊带着材料便去了公证处。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公证处说,七大姑八大姨,全都有继承权,必须全部找到,挨个声明放弃!

  谈芊芊就懵了!!!

  这个案子非常典型。夏溪问:“父亲去世之前有遗嘱吗?母亲呢?”

  “爸爸车祸,没有遗嘱。妈妈曾说房子归我。”

  “可有公证?如果有录像,或者有签字,也行,能补。”

  谈芊芊摇了下头。

  “口说无凭,等于没有——”

  “……嗯。”

  “你这……”夏溪摸了一把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麻烦。”

  “……”

  “父母、配偶、子女,全部都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啊。”接着,夏溪一个一个问题地问谈芊芊,“父亲何时过世”“当时爷爷奶奶是否健在”“爷爷何时过世”“爷爷几个孩子”“大伯小叔小姑是否全都健在”“大伯何时过世”“当时大伯母是否健在”“大伯几个孩子”“大伯母和孩子是否全都健在”……

  谈芊芊一一作答。夏溪一边记录,一边画了一个很庞大的表格:“喏,这个房子,本来你的爸爸一半,妈妈一半。爸爸去世时,爷爷还在,所以爸爸那1/2,就被分成3份——爷爷、妈妈、和你。妈妈份额上升到了2/3,你1/6,爷爷1/6……爷爷四个孩子,他去世时,四个孩子各分1/24,你爸由你代位继承,你就变成5/24。而后大伯去世,他那1/24,由他两个孩子继承,各1/48。接着小姑离婚,遗产算是婚姻所得,夫妻对半,小姑1/48,小姑夫1/48……好,现在我们再来看你母亲家的情况……你母亲去世时,外婆健在……现在依旧……因此,你妈妈的那2/3,需要分给外婆和你,各占1/3,你的份额变成了13/24。”

  谈芊芊:“……”

  最后,夏溪画两个饼状图:“你家这套房子,现在是:你有13/24,大伯两个孩子——你的两个堂哥,各有1/48,小叔小婶1/24,小姑1/48,小姑夫1/48,外婆1/3,一共八人牵扯其中。”

  “那,怎么办……”谈芊芊问。

  “夏溪有点同情:如果想要卖房,必须全部找到,挨个声明放弃。”不过,这还不算多的,夏溪曾经有个客户,房子分给50多人。

  “不可能的……”谈芊芊说,“妈妈去世这个消息,没有告诉外婆知道……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可以骗她签个字吗?”

  “不行。”夏溪摇头,“必须出于本人意愿,公证处会反复确认,当然造假不得。”

  “而且,现在外婆老了,一直稀里糊涂,总说恨我舅舅,也说恨我妈妈,抱怨子女不孝,对她照顾不周……还总查看自己存款,说是她的棺材本儿……其实舅舅妈妈已经十分尽力……这人老了,自私得很,我看她也未必放弃。”谈芊芊撇嘴,看来是对外婆多有不满。

  夏溪也不说话。

  “还有,”谈芊芊又道,“我那两个堂哥,整天不学无术,就想怎么弄钱。好吃懒做,还想bào富。呵呵,云京市的房子,就算只有1/48,那也至少十万!十万!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笔巨款!还有小姑夫,早已经跟小姑离婚,与我们家没关系了,哪里还看情面?我明年要定居海外,真的不想再留着它……”

  “那就只有……不想放弃的人,一起签字,大家共同分钱。”

  “凭什么?!”谈芊芊的柳眉倒竖,“我爸爸妈妈操劳了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套房子,凭什么?!”

  “……”夏溪没有办法,听着家长里短,听了足足一个下午。不过,谈芊芊既然愿意付咨询费大倒苦水,她也随得对方去了。

  下午五点,夏溪已经摸清楚了谈芊芊的家里,从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到她堂哥堂姐表弟表妹的全部情况,心中感慨果然是个奇葩家庭——也不知道是奇葩之间互相影响,还是奇葩恰好聚在一起。

  “哎……”她送走谈芊芊,再次感慨了下。每一次与亲戚朋友们说,老人过了六十最好写个遗嘱,都会被人笑骂“不要乱咒别人”。可是许多老人因为突发心脑血管疾病去世,最后总是留下许许多多后患。如果想把房子全部留给子女,还是未雨绸缪较好。

  也不知道以后谈芊芊还来不……

  正在瞎琢磨呢,夏溪便接到了法院打的电话。

  是关于那事成的案子!!!

  对方表示,那事成的案子,即将开庭!!!

  对于法院通知,律师可以选择方式,比如电话通知、电子送达。一般律师都会选择“电话通知”,这样可以确保自己没有遗漏。

  好的,夏溪心想:真正的战争,终于是到来了。

  她,马上就要代表狮城集团,与另个律师展开一次对攻。可以想象,清臣集团并不可能随便请个菜鸟律师,所以几天之后一定会是一场不好打的硬仗。

  这是她第一个比较大的案子,她不想输,非常地不想输。她不愿令自己失望,不愿令老板失望,也不愿令尹律师失望。

  清臣集团,对不起了。

  定金和违约金,那总是要定了。

  第6章 买卖(四)

  虽然过程与预想中全然不同——开庭前与周少打了两次jiāo道、意料外地有了一些庭外接触,不过,“战场”还是如期展开在了眼前。法庭,是现代人寻求公正裁决之所,最终必定一方胜利、一方失败,充斥着看不见但却横飞着的血肉。

  夏溪早早地便到了管辖地的法院。

  狮城集团这边,那事成、张扬都出庭。清臣集团那边……CEO周介然并未出现。

  夏溪一直等到开庭时间,还是没有等到周介然来。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失望,但是就是莫名希望与其对视,听周介然自己解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清臣集团法人代表周介然授权律师代理,此外还有两个职员将会作为证人出场。一般来说,除非法庭qiáng制要求,公司法人代表可以出庭也可以不出庭。周介然是清臣老大,每天事情多得恨不得有八只手做。与狮城集团这次纠纷,虽然涉及六千万块,但是也不足以让他紧张得亲临现场。

  事实上,夏溪估计,周介然虽然知道清臣集团被告,但也没有怎么过问,而且全都抛给律师研究处理。

  到了开庭时间,书记员叫大家都出示身份证,核对众人身份。确认相关人员全部到场之后,他才拨了一个电话,叫法官来。

  法官是一个老太太。姓刘,很老,两侧眼皮全都耷拉下来,感觉半睡不醒,让人本能一般怀疑她的业务水平。

  只听“砰”地一声,法官落锤,书记员便宣读法庭纪律,介绍原告、被告,朗读案号等等。

  而后,审理正式开始。

  第一步,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那事成很激动,鼻翼都扇开来,鼻孔变成大大两个圆形黑dòng。眼睛下的两块黑斑、两只鼻孔,以及下巴中间那块黑斑斑彼此衬托、相映成辉,不像保龄球了。

  那总“哼哼”两声:“要叫清臣集团退还6000万定金,且支付违约金!”

  刘法官问:“是否需要变更诉讼请求?”

  “不变!”

  刘法官又问清臣集团代理律师:“收到诉状副本了吗?”

  “嗯。”

  法官又问:“同意吗?”

  律师回答:“不同意。”

  “好吧,那就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法庭调查,一般就是先由一方一样一样出示证据,书记员jiāo给对方,由其根据“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三个方面进行反驳。之后jiāo换,被告出示证据,原告进行反驳。

  夏溪先是拿出清臣集团隐瞒了事实的证据:“喏,请看,这是狮城集团董事长、总经理那事成的微博私信。上面标明,4月15号,有人匿名发信,告知所受商场已被抵押的事,当时原告十分惊讶,这点可以从他回应时的语气中看出来。”在复印件上面,那事成很崩溃,大骂“周介然王八蛋”,每一句话后面都有三个叹号。

  清臣集团律师名字叫“法式善”,姓法,夏溪十分怀疑这人自己改过名字。

  法式善道:“一派胡言!”说罢,用手抖着厚厚一沓资料,“清臣集团CEO周介然,一开始就讲过,那事成也同意,当时并未有过矛盾!我们也有办理房产抵押登记,手续齐全,文件全部都在这里!还有,因为清臣集团只借款了4亿,中国工商银行云京市开发区支行已经同意使用商场剩余部分向狮城集团提供高达18亿的贷款!这里就是工行云京市开发区支行与清臣集团的往来邮件以及他们贷款经理与上级的内部邮件。清臣集团没有理由隐瞒!狮城集团自己信用分数不足导致贷款失败,却不愿意承担损失,反而……”

  夏溪笑眯眯问:“既然一开始便讲过,为何合同里面竟然没有任何体现?”

  法式善道:“当时,狮城集团十分焦急,销售部门没等得及咨询律师、补充条款,就先用了模板合同,打算过一阵子抵押贷款问题有了具体解决方案再补一个协议,谁知……”

  夏溪立即反唇相讥:“所以,就是没有证据。工商银行是否同意贷款,与清臣集团是否告知无关。清臣当然要想办法解决贷款的事,可是也许是想瞒着狮城偷偷搞呢。这不,那总得知真相以后,觉得事情比较复杂,不想要了。”

  “并非如此……”

  “好了好了,”法官毫不犹豫打断,“下个证据。”

  二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之后,夏溪发现,双方争论焦点,竟然是在,本来以为无用的“1000万”上!!!

  清臣集团坚持,4月30号,狮城集团主管财务的副总张扬,支付给了清臣集团的那1000万,就是“商场”第一笔首付!!!

  法式善说:“既然狮城集团表示,那事成于4月15号被人告知商场已被抵押的事,那么,为什么,4月30号,狮城还是如约注入了第一笔资金1000万???这说明,抵押的事,根本不对jiāo易构成任何影响!”

  夏溪邪魅一笑,当场便将购房合同、置业计划书、1000万收据拍到对方脸上:“那1000万是副总张扬个人买房所jiāo财款。张扬1月购买别墅,清臣1号A05,面积400平。四次分期付款,那1000万,是他提前还的第二期、第三期。”

  法式善在看见收据时很明显地愣在了那里。

  他说:“假的……假的!!!”

  夏溪也不着恼。她知道,一个律师词穷之时,通常会说“假的”“假的”,并不能真正说明什么。

  夏溪勾起唇笑:“那么,真的呢?”

  法式善对这个环节明显准备不足,不过也还是掏出了一张清臣集团收据。两张收据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最关键的“房屋地址”。夏溪那张写的张扬别墅地址,法式善那张写的云京商场地址。

  法式善道:“看,那一千万,就是商场的首付款!”

  夏溪又是笑眯眯问:“您又如何确定,那张收据是真实的?收据是由清臣集团开具,系统也有清臣集团管理。清臣集团随时可以开出千张、万张。您认为,是由狮城集团造出一张贵方也难辨真伪的收据更加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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