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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笑伊右卫门_[日]京极夏彦【完结】_小说在线阅读

阅读记录/2018-01-25/[日]京极夏彦

  《嗤笑伊右卫门》作者:[日]京极夏彦【完结】

  上卷 序

  新尸之气化为yīn摩罗鬼,

  栖息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

  回首眺望,徒留黑鹤般的空虚不祥……

  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

  只存在可能存在之物,只发生可能发生之事。

  吾,未知生,焉知死——

  yīn摩罗鬼

  藏经中云

  初有新尸气变

  化yīn摩罗鬼

  其形如鹤

  色黑,目光如灯火

  震翅高鸣

  此出清尊录

  今昔画图续百鬼卷之中——晦

  郑州进士崔嗣复预贡入都距都城一舍宿僧寺法堂上方睡忽有连声叱之者嗣复惊超视之即一物如鹤色苍黑目炯炯如灯鼓翅大呼甚厉嗣复皇恐避之庶下乃止明日语僧对曰素无此怪第旬日前有丛柩堂上者恐是耳嗣复至都下为开宝一僧言之僧曰藏经有之此新死尸气所变号yīn摩罗鬼此事王硕侍郎说

  ——清尊录

  宋廉布·宋代

  yīn摩罗鬼——

  宋之时,郑州有崔嗣复者。入郭城外之寺,憩息于法堂之上,忽有物声叱崔。崔惊起而视,一物形如鹤,色黑,目光炯炯如灯火,振翅高鸣。崔惊恐避廊下。退而窥之,倏不见。

  翌晨,语此事与寺僧,僧答曰:

  此地无斯怪,然十日前曾送死人来,暂收置之,或是耳。

  崔至京,告之开宝寺一沙门,沙门云:

  藏经中有言,新尸气变如斯,号yīn摩罗鬼。

  出清尊录。

  ——怪谈全书卷之四

  林道chūn·元禄十一年(一六九八)

  西京yīn摩罗鬼之事——

  山城之国西京,一人名宅兵卫。

  其时夏,日暮时,行于邻近寺院,出方丈缘,纳凉片刻,舒慡欲眠之时,俄然物声大作,唤:宅兵卫,宅兵卫。

  宅兵卫惊起巡视,一物似鹭色黑,目光炽烈如灯火,振羽鸣声如人语。

  宅兵卫大骇,退寺廊窥之,其物展羽振翅,自头渐次消失,终无形也。

  宅兵卫甚感奇异,即告此寺之长老,连其形状,长老答曰,此地迄今不见斯怪。然近日曾送死人来,暂纳之,恐其物也。

  初有新尸气变,化为此物。传其名即为yīn魔罗鬼。曰藏经中载此事,宅兵卫闻此,诧异竟有如此之事,更觉妖异也。

  ——太平百物语

  菅生堂人惠忠居士·享保十七年(一七三二)

  yīn摩罗鬼——

  出佛书,新亡之气变,形如鹤云云

  ——譬喻尽

  松叶轩枣井编·天明六年(一七八六)

  「对您而言,」

  伯爵望向我。

  问了: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又是这个问题。

  他究竟要重覆同样的问题几次?

  无论是高兴、哀伤,

  或是愤怒、冷静,

  他总是询问我相同的问题。

  尽管我们认识还不到几天。

  他总是以一张看似高兴又像哀伤,彷若困窘,有些无助而又苦恼寂寞的脸孔这么询问。虽然他那张脸看起来也像是在轻蔑我、嘲笑我、憎恨我。

  他以那样的脸孔,

  询问我活着这件事的意义……

  我答不出来。不,我是回应了,但很难说那是一番有意义的言论。总之,我已经回答过同样的问题好几次了。

  不管伯爵再怎么询问,对于他的问题,我的回答都只有两种。

  一种,

  是回答他:我答不出来。我这个人显然不如别人。这不是谦虚,我打从心底这么认为。我这个人既愚劣又低贱,对于那种崇高的提问,不可能有任何像样的见解。纵然我想到什么,那毕竟也不是足堪向别人陈述的低劣愚见。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表达我的想法:我不知道,我答不出来。

  然而,

  即使如此,伯爵仍追问不休。

  以既柔软又坚硬的话语,

  询问我活着这件事的意义……

  他是在揶揄我吗?还是在捉弄我?

  或许,

  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对。聪明的哲学家是否无法理解鲁钝的愚者的话语?运用丰饶词藻的诗人耳朵,是否听不进三流小说家低俗的形容?

  不,我原本就极度欠缺向他人传达事物的能力。

  无比流畅而柔和的话语。

  硬质如钢铁磨擦般的嗓音。

  伯爵的问题既柔软又坚硬。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一开始被这么询问的时候,我没有多加思索,这么回答:

  没有意义。

  这是我所能够做到的另一种回应。

  活着根本没有意义。我一直这么认为。不,我认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意义。

  活着,有时候或许可以生产出类似意义的事物吧。而且,或许也有许多人误以为活着有意义、坚信活着有意义,而认定自己没有白走一遭。

  但那都是骗人的。

  生和死,都没有意义。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是我的真心话。当然,我这个人既胆小又卑鄙,不敢就此断定。但是我的内心一隅似乎也认为事实并不是如此,也希望并不是如此。即使如此,

  我还是认为,活着并没有意义。

  如果活着这件事有意义……

  也只有还没有死这个意义吧。

  要回答,我答不出来吗?

  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没有意义?

  我寻思之后,观察伯爵的样子。

  伯爵……应该已经疲惫不堪了。

  失去至爱的悲伤一定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像我这种正常的神经一开始就磨耗殆尽的人,就连想像都十分困难。

  没错。

  向我投以这个问题的人,目前的境遇有些特殊。他失去了刚与他结为连理的妻子。

  那么,

  或许我能够准备的两种回答,都不适合在这种时候说出。

  伯爵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他眼中有着极为深刻的哀伤。

  即使如此,

  我仍然qiáng烈地感觉他在微笑。

  「怎么了?」伯爵追问。

  为什么,

  「为什么……问我?」

  结果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回去。

  伯爵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即使如此,我仍然不觉得他那表情是哀伤。在我看来,那完全是高傲的贤者在对提出蠢问题的愚者投以怜悯的表情。

  「因为,」伯爵说,「您知道答案。」

  「我知道答案……?」

  「没错。您……对,就是最初会晤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提出了相同的问题,而您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

  伯爵大大地摊开了双手。

  「您说,活着……没有意义。」

  「您……记得啊。」

  或者说,没想到他听进去了。

  「当然了!」伯爵夸张地应道,「我当然记得了!我记得一清二楚。」

  「可是伯爵,您……」

  「生命没有意义——您若无其事、毫不犹豫、一派轻松地这么回答我,不是吗?」

  ——那只是……

  只是我没有深思罢了。

  ——而且,

  即使伯爵听进去了,

  我也完全不认为他能够从我那番胡说八道的回答里找出千万分之一的价值。因为后来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伯爵责备我的冒失、训以贤者的真知灼见、让我认清自己的蒙赎。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获得半分领悟。纵然他再三对我投以相同的问题……

  我是要理直气壮地说没有意义?

  还是要回答我答不出来?

  如今,

  我想得到的答案依旧相同。

  「那只是我不加考虑的妄言罢了。您不是也十分清楚……我是个见识浅薄的无知之徒吗?」

  「您在胡说些什么?」伯爵说着张开双臂,「我从未将它当成什么妄言。」

  「可是您……」

  「我为了明确地追溯您获得这个结论的过程,才会不断地质疑您,并质疑我自己。不断地质疑,然后再次质疑透过这样的过程所得到的结论。我只是……」

  「您是说,您只是在重覆这样的行为?」

  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

  「是啊。」伯爵用力点头,「我从未曾想到过您所提出的见解,那真是一番崭新的见地。」

  「所以那只是……」

  浅薄的意见罢了,只是随口说说的。所以……

  「那只是,呃……我随便说说的罢了。」

  话一出口,我的脑中……

  拥有金属鸟喙和翅膀的蜂鸟又开始呜叫。

  是一种锐利的刀刃尖端磨擦般的声响。

  不,那不是声音。振动的不是空气,共振的也不是鼓膜。

  在痉挛的是我的心,我萎缩的神经感觉到我的心正为了无法应对的现实而害怕颤抖。那细微的蠕动,在我脆弱的内侧刻划出无数细小的伤痕。

  啊啊,声音在响。

  请不要把我这种人的话当真。请不要管我。请……

  「就算如此,您又怎么能断定那并非真理呢!」

  伯爵不肯放过我。

  「所以人才会摸索。听好了,」

  伯爵拿起桌上的杯子,高高举起。

  「这只玻璃杯——就如您所见,即使不加深思,这也是一只玻璃杯。一看就知道。但是我们面对真理的时候,大部分都是闭着眼睛的。如果不看,即使是这只杯子,我们也无法知道它是一只杯子。」

  伯爵闭上眼睛,手指抚过玻璃杯纹路细致的表面。

  「所以我们会像这样……触摸,思考。这个形状是什么?这种硬度是什么?这光滑的表面是玻璃吗?……真理也是一样的。不一定只有弹思竭虑之后想出来的结论才是真理。真理不是人所塑造出来的。真理早已屹立不摇地存在于此处。可是……」

  伯爵睁开眼皮。

  「盲目的我们无法确定这是否就是真理。所以,」

  我们必须验证——伯爵说。他放下杯子,

  「如果您随口说说的话就是真理,那么它应该没有怀疑的余地。因为真理是没有破绽的。一

  「没有……破绽?」

  「没有破绽。」

  「可是……」

  「生没有意义——多么令人惊叹的达观哪!」

  「那……那不是什么达观。」

  我,

  我,我,

  蜂鸟,

  我内部的振动伤害着我。

  伯爵眯起眼睛,表情变得更加怜悯,道歉说「失礼了。」

  「我似乎遣词不当了。达观这种字眼,是最不适合您的。没错,您……很不安吧?」

  「不安……」

  「以前您曾经这么说过。」

  不安。

  我很不安。

  不安得不得了。我一直很不安。自出生以来,我一直笼罩在在不安之下。

  「您所紧紧拥抱的不安……这才是我想了解的。」

  「想……了解?」

  「我换个问法吧。」

  伯爵站了起来。

  「活着这件事的意义——这种问法或许有欠妥当。啊啊,我真是愚昧。没错,是问题本身不妥当。」

  贤者站了起来,将指头按在眉间表现苦恼,然后重新转向我。

  「所谓意义……是被理解之物。」

  「被理解之物……?」

  「只能这样形容,不是吗?可是,我们没办法定义何谓意义。没有理解,不可能有意义。但是理解本身并不是意义,而被理解之物,这样的说法也会招来误解。因为这种说法会给人一种印象,彷佛意义指的就是受到理解的对象物。不过这是错的。意义并不是物。意义是抽象的,而且并非个别的。换言之,询问活着的意义,完全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对吧……?」

  我不懂,

  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前几天也听过了同样的话,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理解了;现在的我不懂。伯爵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所以说,」不知为何,伯爵十分激昂,「没错,我的问法错了。我一直对您提出了错误的问题!我应该问的,不是什么活着这件事的意义。没错,让我重新这么问您吧:对您而言,不安是什么?这样就对了。」

  「不安是什么……?」

  这种事,

  我更不可能回答得出来了。

  不过对我而言,这两个问题的确像是同义的。

  ——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不安是什么?

  当然,正因为活着,才会感到不安。以某种意义来说,我的生命可以理解为不安的具体存在。因为我透过不安这件事,自觉到自己活着。

  可是,

  我更无言以对了。

  因为……

  自我、人类、个人这些方便的词汇,都已经预先被伯爵给封印起来了。

  这些词汇和伯爵说不通。

  伯爵说,这些全都是物。

  不管是自我、人类、还是个人,这些全都是存在于此世之物——是存在者,而不是存在。

  他说,真正重要的不是物。

  该探寻的不是存在之物,而是存在;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

  例如,我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物。只要固执于我,就无法理解我为何会存在于此处。伯爵说,存在之事,与存在之物应该区别开来才是。

  那么,

  我没有任何可以说的了。

  就连一开始的问题,问的也是活着这件事的意义。

  如果,

  伯爵的问题是询问我活着的意义……

  我应该可以当下回答「没有」,同时不管被追问多少次,我应该都能够抬头挺胸地回答「没有」。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没有存在价值的人,但是伯爵提出来的问题是活着这件事——存在这件事的意义。

  所以,

  我的脑中响起那道不协调音。

  此外……

  重新设定后的问题,问的也不是我为何不安。而是对我而言,不安是什么?我的不安,是从我这个自我,与我之外的世界的关系所产生出来的事物。但是,这应该不能算是答案。

  「我……」

  我的不安,就是现在存在于此处这件事……

  我只能这么回答。

  伯爵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他说道,「原来如此,您的不安,就是存在于此处这件事吗?」

  「这算不上答案吗?」

  「没有这回事。」伯爵抑扬顿挫分明地说,「此处,是指不场所的词汇吧?」

  「是……啊。」

  被这么指摘之前,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不过确实如此。

  「存在遭件事,总是存在于与场所的关系之中。我认为生命的本质,就在于与场所——与世界的jiāo涉关系之中。」

  无法理解。

  我不懂,完全不懂……

  「我认为,现在存在于此处,就是生命本身。」

  「存在于此处,就是生命……?」

  「没错。不对吗?应该就是这样才对。」

  不知为何,伯爵兴高采烈地盯着我,但是我无法判断这个命题是否正确。

  他的意思是,存在与活着是同义吗?

  我一别开视线,伯爵就用力点头。

  「存在于此处就是生命——但是遭么一来,又会如何呢?想想看,这种情况,您往往会为了身为您,而埋没在您这个存在方式当中——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是很懂。」

  真的不懂。

  伯爵微微偏头。

  「以一般论来想或许比较容易懂。那么,把您这个物置换为人这个物好了。人为了身为人,不得不埋没在人这种存在方式当中。但是我也认为,这种存在方式是非常……非原本的。」

  「非原本的……?」

  「没错。就是背离了原本。您以前曾经对我说过,您相当厌恶埋没在颓废的日常当中。」

  我或许真的这么说过。

  我动不动就说这种话。但是那并非深思熟虑之后所说的话,也不是直观所获得的见识。不懂理论、缺乏直观——我就是这种人。

  「那是真理。」

  伯爵这么说。

  「没有……那种真理。」

  「为什么?」

  「因为,这……」

  因为这番言论,只是迂回地证明了我这个人既无能又胆小罢了。就像丧家之犬只敢远远地吠叫一般,我只是在诅咒着不肯接纳我的日常而已。

  「听好了,您这个存在者存在于这个地方,存在于世界当中。这是本质性的存在方式。但是您存在这件事本身,与这种关系之间,原本是自由的。换句话说,为了自觉到存在本身,脱离日常性是不可或缺的。不对吗?」

  「我不懂,我……」

  「不,您应该懂。」伯爵反覆说,「您懂的。您一定懂。」

  「我不懂。我、我只是不安而已。我害怕待在世界当中。我很恐慌,只是这样罢了。所以我才想逃避。我既胆小又卑鄙,所以想要洮一离。因此我才会厌恶日常。我会将日常贬抑为颓废、堕落,其实全都是自我防卫。我害怕直接面对这个现实,以及我存在的现实,所以……」

  「这……」伯爵说,「不是逃避。」

  「不是逃避,那是什么?」

  「这只是您对于原本的存在方式有所自觉罢了。对存在没有自觉的存在者不会不安。只要存在仍处于本质性的场所性关系,不安也应该会附带在本质性的存在之中。」

  「这……」

  这番话,

  我被一股奇妙的似曾相识感攫住了。

  「您的不安……」

  我的不安。

  「源自于面对消失这件事,是不是?」伯爵问道,「不对吗?老师。」

  「消失?」

  「变得不复存在,或者说变成不存在之物。这段转变成不存在之物——非存在的时间过程,就是存在,也就是活着。」

  这,

  我听过这段话。

  是什么时候?是在讲什么?为什么会谈这种事……?

  朋友说过的话……

  死。

  面对死亡。

  存在以通往死亡的存在这种形式被察觉……

  朋友曾经这么说过。

  只要把变成非存在这个说法替换为死亡,

  ——就一样了吗?

  没错,伯爵的主张与朋友告诉我的异国思想家的论点十分相似。

  虽然相似,

  却有些不同。

  有哪里不同。

  蜂鸟,

  在耳中,

  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激烈地拍动羽翼。

  细微的振动不久后转变为无数的疼痛。

  小鸟以利锥般的嘴喙啄刺着我。

  我的脑中已经满目疮痍了。

  外形虽然相似,

  却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

  黑色的……鹤。

  伯爵背后。

  镇坐在这个家的中心的,不祥的鸟之女王。

  犹如闇夜般漆黑的鹤。不,不对。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不是鹤啊。

  虽然长得像鹤。

  但世上根本没有黑色的鹤。

  ——只是相似罢了。

  我发问了:

  「我可以把您——伯爵所说的不复存在,和一般所说的死,视为相同的意思吗?」

  「死?」

  伯爵的瞳眸一瞬间染上了讶异的神色——看起来。

  「死……就是所谓……」

  「死亡。」

  「死亡……」

  多么悲伤的表情啊。

  我第一次感觉伯爵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但是这也并非伯爵的表情有了变化。看起来如此,只是证明我的内在出现了若gān变化而已。我……

  我恐怕在一瞬间对伯爵感到同情。

  这位不可思议的绅士才刚失去了至爱。没错,他聪慧的妻子……如同字面所描述的死了,被杀死了。

  「没错,死亡。」我十分稀罕地,冷淡地这么说,「就是造访尊夫人的事物。没错,我可以这么想吗?伯爵,您……」

  「噢噢……」

  伯爵发出呜咽,打断了我的话。

  「内人……我至爱的妻子,的确就像您说的,不复存在了。」

  「没错。她过世了。令人同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您。」

  我……我在说些什么?

  我现在身处未解决的杀人命案当中,而且伯爵还是被害人的配偶。这不是该对被害人家属说的话。我在没神经、没常识地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脸部一阵灼热。

  我感觉到汗水泉涌而出。

  然而……

  在平常,我的话应该会不像样地梗塞住,现在却不知为何无法遏止。

  「我、我想请教伯爵。不存在的事物——非存在,就等于死亡吗?」

  「我不太明白您这个问题的意图。」

  伯爵把眉头蹙得更紧,这么说道。

  「非存在才是死亡,不是吗?所谓死亡,就是不复存在吧?那么……」

  「不复存在?」

  ——哪里不对劲。

  我胆小的心猛烈地振动。

  那已经不是蜂鸟的振翅声了。

  嗡嗡bào鸣。

  刺耳至极。

  伯爵说了:

  「所谓死,指的是与场所的jiāo涉关系断绝吧?换句话说,就是从这个地方消失。若问为什么……没错,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存在于此处,就是生。」

  「所以非存在才是死?」

  「是啊。不是吗?老师?」

  伯爵问道。

  不。

  不是。

  伯爵,

  伯爵错了。

  不知为何,我这么想。

  我不是很明白,但道理上应该没错。

  在理论上、观念上,或许是分毫不差。但是即使外形相同……

  ——还是不一样。

  不,

  不是的——我这么回答。

  此时,脑中鸣响的恼人杂音、呻吟般的振翅声唐突地止息了。

  这个人的论点有瑕疵。

  同时这一瞬间,我发现了一切的真相。

  关口老师,您说什么?——伯爵说道。

  上卷 1章

  对本人虽然过意不去,但是关口巽这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实在称不上好。

  并不是因为他的相貌特别糟糕、表情动作卑贱、或是态度口气蛮横。关口人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殷勤,也不会过度主张自己的存在,同时也不粗鲁。感觉他待人接物非常温厚。如果硬要挑缺点,大概就是他总是低垂着视线,不愿与人四目相接,发音模糊而且小声,说话内容非常难以辨识,还有姿势很不稳定,总是随时准备拔腿就逃似的——全都归因于他有许多这类予人不安定印象的身体语言表现吧。

  他这个人战战兢兢的。

  从好的方面来看,他也可以说是个腼腆、或内向客气的人。但是关口巽表现出来的那种极为优柔寡断的态度,有些人看了可能会感到极为不愉快。

  我不曾从军,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军人那类计较规律的人,一定特别厌恶关口这种人。因为就连我这种对于所谓的军人作风格外排斥的人都这么觉得了。

  关口那低垂的眼睛里的瞳孔,湛着近似冻结湖面般的yīn郁色彩,偶尔会状似害怕地收缩。同时从那当中放she出来的微弱视线摇摆不定,毫无意义地四处摆动。

  那种眼神教人觉得怎么样都无法与他相互理解。不,甚至让人觉得他早已先拒绝了别人开诚布公的努力。

  没错……那双毫无gān劲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在拒绝着别人。

  关口巽的态度,让人也可以解释为他痛恨待在这个地方,痛恨得不得了。关口痛恨着在场的一切,包括他所面对的对象。

  他让人有这种感觉。

  所以军人们——不只是军人,只要是直视前方,大声说话的人——或许会很排斥关口的这种态度。他们是觉得自己被排除了吗?如果是这样,胆小的反倒不是关口,而是他们。胆小的他们或许只是假借礼仪规范之名,默默地qiáng迫他人对自己展现出接纳的宽容态度。

  不管怎么样……关口巽这个人与善于jiāo际这种形容可以说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一点似乎错不了。

  但是,我很快地就抛开了那不甚良好的第一印象。

  因为我做了一个推测。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关口巽将会是我不可多得的研究对象。

  那么……

  虽说是偶然,但是最后我在今天这个大喜之日邀请他来,可以说是做对了。不,岂止是做对了,对我而言,这或许是个再好不过的结婚贺礼了,不是吗?

  多么美好啊。

  我兴奋起来。

  不过,这当然只是个推测。

  所以……

  当我萌生这个想法的瞬间,我起了一股qiáng烈的冲动,想要确认这个推测是否正确。不,我身不由己地想要确认。

  我远远地观察他。

  汗湿的开襟衬衫处处黏贴在身体上,不像样到了极点。

  关口可能是在意车中的同行者,头部不自然地抬上抬下了好几次,小声而模糊难辨地向管家山形说了些什么。途中,那拒绝着他人般的卑贱视线屡次投向我身上。

  我来欢迎他吧。

  与我的家人——众多的鸟儿,以及今宵即将成为我的妻子的女子一同……

  我朝外界踏出一步。

  同时山形急匆匆地回来了。管家背后,关口那怯懦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渺小。

  「老爷,」山形唤道,站定一旁,「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意料之外的状况?」我反问。

  山形行了个礼。

  「老爷委托的榎木津子爵的公子,他的友人关口先生方才告知我,说榎木津先生突然罹患眼病,暂时失去了视力。」

  「礼二郎失明了?」

  「暂时性地。」

  「那么……」

  我望向关口身后漆黑的轿车。

  那么车中没有关口的同行者吗?关口是独自前来的吗?

  山形眼尖地注意到我的视线移动,答道:「不,榎木津先生也莅临了。就在车中……」

  「他在车子里吗?」

  「是的。但是身体状况……」

  「如果礼二郎身体不适,就立刻请他休息。视情况提供照护,或请医师过来为他看诊。」

  「这……呃……」

  「有什么不对吗?」

  「也不是如此……」

  要不然是什么?

  「礼二郎的状况糟到没办法下车吗?」

  「不,呃……」

  山形支吾其词,低垂着头走近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恕小的僭越,但小的认为还是请榎木津先生回去,才是明智的做法。」

  我望向管家的耳朵。

  「这事是该由你来决定的吗?」

  「呃、不,小的……」

  「难道有那些人在……对你会有什么不方便吗?」

  「怎么会……?」山形抬起头来,「小的只是……」

  「而且,」我从山形的耳朵移开视线,「他……」

  山形回过头去。

  关口全身笼罩着倦怠感,不知所措地站着。

  他看起来局促不安。

  山形「啊」了一声。

  「您说那位关口先生吗?呃,那位先生似乎……」

  「要是让礼二郎回去,他不也会一起回去了吗?」

  「当然是吧。」山形说道,「小的认为那样反倒好。」

  「为什么?」

  「恕小的斗胆明言,小的从那位关口先生的模样看来,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十分欠佳。」

  「他应该平常就是那个样子。」

  应该如此。

  「哦……?」山形发出诧异的声音,再次转向关口。关口应该是感觉到了管家充满不信任的视线,看得出他更加不安地绷紧了身体。

  「呃,那位先生似乎流了许多汗,而且坐立不安,再加上口齿也不甚清晰……彷佛喝多了酒似的……」

  山形严肃地吐露感想。原来如此,在管家这等人眼里,关口的态度看起来是这样啊。

  那种卑躬屈膝、毫无生气的态度,对于想要高人一等的人来说,虽然有可能引发他们的怒意——可能是一种威胁,但是对于理所当然屈居下位的人来说,或许反而只能触发他们的怜悯之情。

  「从事创作的人是非常纤细的,和管家不一样。」

  我这么回答。

  没有错。

  关口巽……是一个小说家。

  小说家,多么令人感兴趣的入种啊。

  我这个人透过追逐铅字、读取文意、反覆思考地理解世界,直至今日。对我来说,书籍是思想的贮藏库,换言之,读书就等同于认识。从书籍获得新的知识,是我的人生中绝对不可或缺的行为,也是无上的欢喜。

  对这样的我来说,小说家这种人,也就是记录——不,创造书籍——创造世界、思想的人。他们自由自在地编织思想,并且构筑只有他们才能够创造的世界。没错,他们使得只存在于他们内部、只属于他们的世界,变得与现实等价。

  更进一步说,我也是个透过将语言——观念记录在纸上,来获得乐趣的人。所以我才会对于能够编织我无法编织的语言的人——拥有我的思考无法企及的知识的小说家有着qiáng烈的兴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

  几天前,我为了解开某个疑问,前往帝都。我靠着各种门路,获得了与几名小说家面谈的机会。

  如同我的想像,这些小说家都拥有新奇的见解,每一场会面都让我获益良多。结果,我从他们身上得到了许多启发,但同时也感觉到一股小小的不满。访问小说家,与他们共渡的时间太短暂了。短短数十分钟的会谈,根本无法bī近核心。

  但是,

  关口巽现在就在这里,在我的宅第里。如果依照预定,我将可以与他共渡充足的时光吧。

  山形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否心怀疑念?

  不出所料,管家殷勤地询问了:

  「恕小的冒昧请教,那边的那位关口先生,是……?」

  「他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小说家。」

  我答道。

  「哦……」管家发出感叹。

  但是声名显赫这个修辞是假的。

  根据我从事出版相关行业的朋友说,关口巽与我前些日子走访的几位小说家相比,资历尚浅,知名度也远低于他们。在文艺圈里,他算是一个新人。但是就算关口真的声名显赫,反正山形也不认识任何一个小说家。

  而且无论关口在社会上的地位如何,和我都没有关系。对我来说,小说家关口巽的分量,与其他作家相比也毫不逊色。

  说起来,无论是世界级文豪所执笔的名文,或是无名孩童的信手涂鸦,只要是能够读出文意的格式,作品本身的价值应该都是相同的。作品与作者的社会地位及思想背景没有关系,更遑论作者的人格癖好了。不管是由什么人在什么样的意图所写下,文本总是中性的。

  不是作者的高下决定作品的质,而是作品的价值决定作者的高下。

  然后……

  能够决定作品价值的,只有阅读它的人而已,作品的价值不是作者或社会所能够决定的。

  我在关口的作品中看到了极高的价值,那么他在我的心目中便是位声名显赫的小说家。只要是由我来介绍,声名显赫的小说家这种形容也不能说是错的。

  我再次望向害怕的小个子男人。

  我是在前些日子才读到他的小说的。

  我从以前就偶尔会在杂志的目次上看到关口巽三个字,但一直未曾读他的作品。上京的时候,我得知他的作品收录成单行本出版,便订来一读。

  读完之后,我深深后悔没有早点拜读。

  他的小说非常有意思。

  所谓文章的好坏、构成的巧拙,老实说我并不太懂。或者说,我认为就小说而言,这些要素根本无所谓。我不知道世人怎么样评价关口的小说,也没有兴趣知道。

  重要的只有一点:对我而言,关口的小说提供了根本性的谜题。

  对我来说,这样就十分足够了。

  在我看来,关口编织出来的语言就像异国的话语,关口写下的文字就等同于异教徒的教典。即使读了,我仍然无法理解——不,它屹立在我无法到达的境地。

  我兴奋无比。

  当我得知由于一些原因请来的客人,同行者竟是关口巽本人时,那种喜悦是无法向外人道的。我无法压抑这股喜悦,甚至与即将结为连理的女子悄悄地举杯庆祝,感谢命运女神这个小小的恶作剧。

  我好想见他。

  想和他见面,与他对话。

  然后……伫立在洋馆前的关口巽完全符合我的预想——不,远远超出我的预期,是个饶富兴味的人物。

  我不愿意就这样放他回去。

  「我无论如何都想邀请他和礼二郎参加我的婚礼。」

  我这么说,山形立刻应道:

  「就算老爷这么说……」

  「不服吗?」

  「没有的事。」山形惶恐地说,「小的绝对不敢有一丝违逆老爷的想法。只是……」

  「只是什么?」

  「不……我想老爷也明白,这次请来榎木津先生,并不是为了招待他参加婚礼。就如同前些日子老爷也同意的,这次的委托是出于一族的意志,榎木津先生是……」

  「我知道。」

  是以侦探的身分……

  没错。

  应该坐在轿车里的人——将关口巽带到我身边的人——令人惊奇的,是一个私家侦探。

  侦探——榎木津礼二郎。

  就像山形说的,主张应该雇用侦探的是那些亲戚,但选择榎木津礼二郎,则是我的决定。

  ——侦探。

  这也是深深地刺激我好奇心的人种。

  亲戚们那见识浅薄、毫无价值的废话总是让我胸中作呕,唯独雇用侦探这个提案,却是魅力十足。

  所以我会答应那些令人唾弃的亲戚的提议,决不是因为我期待侦探的能力。完全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侦探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我心目中所描绘的侦探,和他们想要雇用的侦探,似乎完全不同。我不谙外界的规矩——这一般似乎称为世事——只能从书籍得到的资讯了解侦探是什么样的人。当然,亲戚们所要求的侦探,与我认识的侦探之间似乎有着极大的差距。

  大部分记述侦探事迹的文献似乎都被外界认为是通俗娱乐的工具,是下贱的读物,受到歧视与轻蔑。

  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无法理解这些作品——社会似乎将它归类为侦探小说——与除此之外的书籍有什么差异。的确,侦探小说有某种奇妙的倾向,但是这种倾向,也散见于其他种类的书籍,并不是只有侦探小说才是如此。这是我的见解。

  总而言之,众亲烕的说法是,我所知道的侦探这种生物只是幻想的产物,只存在于书本当中;而他们主张的,所谓我需要的侦探,不管怎么放宽标准去看,都是与管家无甚差别的、极为无趣的一种人——当然是对我亘舌。

  但是我怎么样都无法信服,

  所以我四处调查。最后找到的不是别人,就是榎木津礼二郎。

  不是别人——我之所以这么形容,是有理由的。侦探榎木津礼二郎出身旧华族(※明治年间,依华族令规定,授与公卿、诸侯及有功于国家者各种爵位,列为华族,为世袭制,地位在皇族之下,士族之上。于一九四七年废止。),榎木津家与我们一族有着不浅的jiāo情。特别是礼二郎的父亲,他与已逝的上代当家——我的父亲,过从甚密。

  可能是因为这些因缘,对于邀请榎木津礼二郎前来进行侦探工作一事,一族中未有人反对。

  不过,

  在我所调查到的范围内,榎木津礼二郎这个人与我认识的侦探形象——他人说是虚构的那种形象——极为相近。换言之,这代表榎木津礼二郎与众亲戚所期望的侦探并不相同。

  「我知道。」我重复说。

  山形在秃光的额头上挤出皱纹。

  「呃,所以说,这次是委托榎木津先生前来进行侦探工作,所以……呃……」

  「说到这件事,你还是认为……往昔的凶事会再次发生吗?」

  凶事——恶魔的行径。

  从我身边夺走一切的恶鬼行止,将新娘化为无物的魔物邪行。

  但是,

  这一次……

  「是的。」山形的表情暗了下去,「那般骇人的凶行会再次发生的可能性,小的连想都不愿意去想,所以老爷的亲戚们也才会期望做好万全的防范。小的这等低贱之人实在不敢僭越直言,不过请老爷千万体谅他们的忧虑。」

  「这我也非常了解。」

  的确,

  这次我一定要守护到底。

  我的注意力转移到背后,想起被我的家人——被众多鸟儿以及中意的家私所围绕的,我清纯的新娘。

  ——岂能让她被夺走?

  我qiáng烈地这么想。过去四次,多达四次,成为我的配偶的女性,全都被我身边不知何人的恶魔之手给夺走了。

  但是,

  「我深信只要礼二郎在这里……这次绝对不会再发生任何事。」

  「可是榎木津先生他……」

  「那么我问你,礼二郎生了病,再也不是侦探了吗……?」

  如果他不是侦探了,

  那也无可奈何了。

  「不是这样的。」山形答道,「根据关口先生的话,榎木津先生本人……呃,怎么说……这实在难以启齿,呃,因为关口先生的话十分不得要领,或者说……」

  「我听不懂你的说明。」

  「所以现在,呃……」

  「即使目盲,礼二郎还是侦探吧?那不就没问题了吗……?」

  如果椅子变成了木材,那么用途也会改变;但是即使受了一点损伤,只要它仍旧做为椅子活着,那就没有问题吧。

  山形难得地皱起眉头。

  「可、可是他是侦探啊。」

  「他就是侦探啊。」

  「是……」

  「礼二郎仍然是以侦探的身分活着吧?」

  「这……」

  山形的双眼变得空dòng,嘴唇抿成一条线。

  山形经常露出这种表情,我看不出其中的意义。真令人无法理解,这个管家从什么时候开始,会露出这种表情来了?他已经服侍了我五十年以上,我却无法全面信赖这个人,一定是因为他的这种表情之故。

  「但是关于这次的事,呃,恕小的冒昧直言,该怎么说……唔,榎木津先生是否能够派上用场……」

  「管家怎么可能了解侦探?」

  就像厨房抹布不可能懂椅子的心情,也不可能了解椅子的好坏。能够正当评价椅子的,只有坐在上面的人。

  「不必担心。」

  我如此宣告。

  厨房抹布只要擦拭餐桌的灰尘污垢就行了。只要还可以擦拭餐桌的灰尘,厨房抹布就能够做为厨房抹布活着。如果不行,就只能变成普通抹布了。

  厨房抹布和一般抹布只是用途不同,并没有上下贵贱之分。直到它做为一块布死亡为止,价值并不会有多大的差异。

  但是人的话,有时候尽管是一条厨房抹布,却不愿意变成一般抹布,甚至妄想变成椅子、餐具等别的东西。

  这也是当然的,厨房抹布并没有自己是一条厨房抹布的自觉,不过惟独人类不同。

  人类知道自己是什么。

  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当中,只有人类自觉到自己活着——存在着。

  所以人类才有意思。

  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究竟得到了多么巨大的欢喜和崭新的知识,这实在是一言难尽。所以山形的这种反应,对我来说也是种十分有意思的研究对象。

  不过,

  现在我的兴趣完全转移到车中的侦探……

  以及不知所措、惶恐不安的小说家身上了。正因为如此,管家那宛如阻挠我与他们面谈的言行举止,对我而言仍然是令人不快的。

  「他会派上用场的。」我说,「他一定会保护我的新娘。」

  没错。只要有外界的人在场,状况应该就会有所改变,结果应该也会不同。

  从我身边夺走至爱……

  一次又一次掠夺一切的魔物……

  —一定,

  一定就是内部的人。

  山形顿了一会儿,应了声「是。」

  「仔细想想,或许就如同老爷所言。全是小的思虑不周,才会像方才那样胡言乱语。因为关口先生的模样实在太过于láng狈……而且他的口气听来似乎急欲离开,所以……」

  「快点请他们进来。」

  我觉得听他辩解也没有意义,这么说完后别开脸去。

  「先带他们到过夜的客房去,让他们稍事休息,时间差不多了再去看看,如果礼二郎的身体状况允许,就请他到会客室去。由我来说明状况。」

  「老爷亲自吗……?」

  「当然了。我怎么能不尽礼数呢?最重要的是,必须介绍薰子给他认识才行啊。」

  「老、老爷说的是。只是,呃,胤笃先生和公滋先生可能马上就要莅临了……」

  「你通知他们了?」

  「是,昨天的时候,呃,针对今天的顺序……」

  是他们命令山形通知的吧。那也莫可奈何。山形是管家,服从命令是他的天性。而且即使山形没有通知,消息迟早也会传进他们耳中。不管怎么样,亲戚这种人都无法引起我的关心。

  ——不,

  是无法信任。

  我信任的只有我的家人。

  「不要让叔公和公滋比我先见到礼二郎。」

  我下达指示后,转过身子。

  一转过身子,那里就是我的世界。

  我和我的家人一起生活的,我的宅第。

  我背对轿车中的侦探、伫立在轿车前的小说家,以及成排的女佣和管家,重重地踩出脚步声,往我的居所前进。

  侍立在玄关大厅左右的鹳鸟。

  左手是鲸头鹳、非洲钳嘴鹳、灰色朱鹭、撞木鹳。

  右手是秃鹳、大红鹤、白琵鹭、还有朱鹭。

  一如往常。

  鹳鸟们目送我出门,并迎接自外头归来的我,以及来自外界的宾客。

  还有布满墙壁的猛禽。

  秃鹫。胡兀鹫。熊鹰。

  鵟。白腹鹞。黑鸢。游隼。

  如同看门犬般忠实地保护我的宅第的勇猛之士。

  每一个都是从外面的世界、从遥远的异国来到我身边的、我心爱的鸟儿。

  我一一望向它们,直线穿越挑高的广阔大听。

  色彩演纷的众多鹦鹉。

  南方的绚丽色彩、异国风味的装饰。

  大紫胸鹦鹉。红绿金刚鹦鹉。红斑长尾鹦鹉。

  它们的眼神一如既往。

  有些鸟在我出生于这里时就已经身在此处。不,听说有些鸟甚至比这栋建筑物年岁更长。即使如此,在我尚未成熟的时日,并没有这么多的鸟。这上百只的鸟,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一只又一只地自外界造访,并定居下来的。

  大楼梯自大厅中央画出平缓的曲线上升。

  我踏上铺设在中央的暗红色地毯。

  孔雀与凤冠雉在楼梯欢迎我。

  楼梯转角处,绿阿卡拉鴷神气地挺起胸膛,夸示着它艳丽的色彩。

  父亲创造的国度。

  我的父亲——

  由良行房伯爵。

  父亲是位充满思辩、具有逻辑的人物,也是位博识而且沉稳的绅士。

  没错,父亲是位学者。他是本草学家、博物学家,同时也是儒学者及哲学家。

  我听说父亲失去至爱的配偶——我那已消逝在记忆彼方的慈祥母亲——以后,辞掉了所有的官职,闭关在这栋宅第当中,埋首于研究。他断绝与世俗的一切往来,生涯奉献给思索及研究,是位学究之徒……

  不过父亲死后,我才发觉父亲这样的生活方式十分特殊。因为我一直以父亲为榜样、只看着父亲一个人成长,对我来说,父亲这样的生活方式是极为理所当然的。

  不过虽然我已充分了解到那有多么地特殊,父亲的生活方式仍然是我巍然不摇的理想,也是我的目标。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我最尊敬的父亲,现在已经不在了。

  他在我成年的同时离开了。

  自此之后……

  这里就成了我的国度。

  我在楼梯转角处回头一看。我的鸟儿围绕在正方形的大厅四周。屋顶并没有设置天窗,但中央设了一个水盘,是模仿教堂中庭的样式。

  参照书籍来看,这栋洋馆从大门到大厅似乎是依据古代罗马的建筑样式设计的。拜访这里的人,大部分都认为这里比起洋馆,更像一座城堡;但是对照文献来看,应该是比较接近教堂。

  但是这座楼梯后面——所谓主屋的部分,似乎就是建筑师的独创了。除了客房与餐厅以外,一楼大部分是厨房、书库以及资料保管库,最里面是书斋。客厅及家人的寝室等生活空间,则集中在二楼。

  我看见来客入馆的样子。

  山形实行了我的指示吧。

  我压抑着迫不及待的情绪,再次踏上阶梯。还不到见面的时候。用不着焦急。南国活泼的鸟儿们看起来也像是在劝谏着我。

  现在……

  首先应该去找薰子,

  通知她侦探抵达的消息。

  必须尽早让她放心才行。

  我爬上楼梯,经过通往家长房间的中央走廊,走向薰子的房间。

  走廊墙壁上,大小各异的异国啄木鸟依序赞扬着我。

  没错,我内心充满着受到赞扬的愉悦。

  再过不久,我就要与薰子结婚了。

  馆中的鸟儿异口同声地祝福着我与我的新娘。鸟儿不会说话,但我深切地这么感觉。不,我明白。

  鸟儿们在欢喜。

  因为我很幸福。

  确实……就像山形及亲戚们说的,是有一些引发不安的要素。或者说,这种不祥的感觉即使驱赶或蒙混也不会消失,而是在我的心中凝固,化成漆黑的团块,结晶在腹部深处。

  每当举行婚礼,惨剧就会发生。

  荒唐的是,过去四次,我的新娘都在新婚之夜刚过不久,就从我的身边被夺走了。

  八年前、十五年前、十九年前,以及二十三年前。

  我从幸福的巅峰被推下了悲伤的炼狱。

  我的妻子惨遭身分不明的魔物蹂躏,我们的幸福被完全摧毁了。

  所以——不,即使如此。

  我现在十分幸福,这个事实仍然不会改变。

  我现在兴奋得几乎可以打碎那不祥的黑石。

  薰子明白这一切,却仍然答应与我结婚。我高贵勇敢的新娘令人感佩地,努力地在我面前维持平静。即使如此,她的言行仍处处流露出不安的片鳞半爪。

  她很害怕吧。

  我想这是无可厚非的。

  嫁进这个家就会死——这并不是无聊的迷信或空xué来风的威胁。这是过去曾经发生过好几次、无可争辩的事实。

  然后,

  如果那令人忌讳的魔物这次也要痛下毒手的话……下一个被盯上的猎物,不是别人,就是她本人。

  我至爱的女子,现在正被bī迫到不得不面对「死亡」的局面。

  ——我必须保护她。

  这次一定要成功——我qiáng烈地这么想。

  我向褐斑啄木鸟问好,对灰盔黑啄木鸟微笑。

  鸟儿们毫无疑问地正声援着这样的我,同时它们应该也同样欢迎着援助我的客人到来。

  ——客人。

  关口巽与榎木津礼二郎的来访,使得现在的我更加亢奋了。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如果在这种状况下让我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消沉下去,我一定会无法击碎我胸中的不祥结晶,那样就无法保护新娘了。

  为了克服太过于悲伤的往昔伤痛,并拂去在现在投下不祥yīn影的魔物气息,他们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必要的。

  以这个意义来说,我无论如何都必须邀请他们进入这栋宅第。

  我经过漠角百灵前面。

  通往寝室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是小鸟们的巢。

  云雀、麻雀。

  文鸟、大山雀。

  绿绣眼、三道眉草鵐、鹌鹑、鶲。

  树莺、杜鹃、鹪鹩、日本歌鸲。

  大家看起来都很欢喜。

  为关口巽的来访……

  为榎木津礼二郎的来访……

  人类真的很有意思。看人,与人jiāo谈——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几乎与翻阅书本同样有趣。特别是与种类异于自己的人接触,能够给予我匹敌邂逅奇书珍本的兴奋、发现以及活力。

  没错,这对我而言,这就是获得活力的行动。我甚至能够明确地回忆起第一次与外界的人接触时的新鲜惊奇。

  但是……那并不是太遥远的过去。顶多是三十年前的事而已。

  家人与佣人、家庭教师。鲜少来访的少数来客——父亲的朋友们。这就是构成我的世界的一切。我第一次见到除此之外的人,其实是父亲逝世前不久的事。

  那个时候,我已经十九岁了。

  每当我提到这件事,外面的人大多都会大吃一惊。

  但是这从来不让我感到困扰。

  我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居住在此处。成年之前,也不曾外出。我连一步也未曾踏出去过,就成了家长。

  我刚才站立的地方——俯望门廊圆柱的玄关大厅的大门——以它为界,是我这个生物的栖息领域。

  一层又一层地围绕着宅第的桦树林、外侧的湿原和草原——不过现在已经变成了湖沼——对我来说都只是外宇宙。

  更别说它的外侧还有其他世界存在,过去年幼的我根本无法想像。

  这栋建筑物就是我的整个宇宙,待在这栋建筑物里,就是我的生命本身。

  但是,没有多久我便领悟到这是一种错误的认识。

  不过那并不是透过见闻外界而得知的。我根据做为知识所得到的资讯,依据学习到的逻辑,推测出外界的情况。

  我的想法大致正确。我的推理同样透过书籍、透过与他人观点的比较研究,接二连三地获得证明。

  而我懂事的时候,已经获得了与一般人相同的——无异于外界居民的——世界观。我同时了解到思考的惊人,以及获得知识一事的伟大之处。我沉醉在知识的美酒当中。

  我在父亲的书斋认识了世界。

  ——与这些鸟儿一起。

  即使如此,好一段时间,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就等同于在书籍中认识到的异国或异境。

  当然,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虽然如此,我现在的世界中的极大部分,仍然是以资讯代替体验、以记录弥补记忆。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鸟在天空飞。

  鱼在水中游。

  这对我来说,终究也只是一种观念,即使现在我知道这是现实,但以某种意义来说,那仍然只是一种观念。

  对我而言,现实存在的事物,只有家人、佣人以及这栋建筑物本身。我认为不管我学习到如何普遍的真理,还是无法拂去自幼培养出来的身体感觉。我的步伐宽度是由那座阶梯以及这条走廊决定的。我在成长过程中获得的对于空间大小的理解,与这座宅第的构造、尺度完全吻合。

  可是,外界的人却迥然不同。

  他们轻易地撼动我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我并不讨厌如此,毋宁是欢迎这样的状况。惊奇是胜于一切的快感,学习也是胜于一切的欢喜。

  外头似乎有许多人深信自己的价值观就是绝对,但我并不认为那样的存在方式是好的。他们最害怕的就是遭到否定,但那是一种错误的存在方式。

  认识各式各样的价值观,就等于丰富自己的人生。即使因此使得过去构筑起来的价值观受到否定,也没有道理为此发怒或排斥,反倒应该感谢才对。

  知道自己的世界观是错误的,或自己的理解力不佳,不可能是一件坏事。

  因为若是没有时时怀疑、时时检验的态度,就不可能获得正确的知识。

  个人所构筑的经验性知识,是稚拙而且不完全的。面对真理,人应该谦虚才是,所以我怀疑一切,不断地检验。

  然后,如果能够得到足以信服、具有整合性的解答,即使这个结论会否定自己所建立起来的一切,我也会毫不抵抗地接受。我随时都做好彻底舍弃自我价值观的心理准备,对它也没有任何留恋。

  真理永远都比任何事物要来得尊贵。

  而为我带来真理的,总是深刻的思索。对我来说,与他者的邂逅,是思索中不可欠缺的。

  至今为止的人生大半,我所接触到的人寥寥无几,对这样的我来说,其貌不扬的寒酸小说家,以及罹患眼病的侦探这类稀奇古怪的人种,是比什么都让人感兴趣的研究素材。

  此外,

  我认为邀来他者这件事,

  可以成为遏止凶行的力量。

  我看见鹭鸶。

  新娘的房间近了。

  苍鹭、池鹭、大白鹭、小白鹭。

  船嘴鹭、夜鹭。

  被鹭鸶所包围的那个房间,原本是母亲的房间。母亲在我懂事前就已经离世,但我曾经在那个房间看到好几次母亲优雅伫立的形姿。

  虽然那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了。

  母亲的形姿消失无踪,父亲好一段时间都悲叹渡日。虽然隐隐约约,但我还记得父亲的那种模样。不久后,连父亲也自这个世界消失,一段时日以后,我亲身体验到父亲当时的心境。

  而且,

  多达四次。

  我在门前踌躇不前。

  因为应该在这道门扉里面的薰子的形姿,一瞬间与记忆彼方的母亲形姿重叠在一起了。

  尽管我记得母亲的形姿,

  却不记得她的体温。

  我能够回忆起母亲的肌肤质感,却不记得触摸过她的皮肤。我记得母亲的眼窝、鼻梁、嘴唇的形状,它们所构成的整体面貌却极为暧昧。无论我如何努力地重现它们,也组合不出明确的脸孔。我脑中的母亲面貌是第一任妻子的脸、第二任妻子的脸、同时也是第三任、第四任妻子的脸。

  而现在,

  那与薰子的形姿重叠在一起。

  这不是件好事,薰子不是我的母亲。在婚礼举行之前,她对我而言,应该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也为了薰子,我应该尽快摆脱过去的悲伤才是,我这么想。

  确实,失去所爱之人的悲伤极深。

  过去再三降临我身上的事件,仍然是令人难以承受的。

  不必说,这并不是能够轻易摆脱的,可是就算撇开这一点不谈……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认为自己不幸。不,我认为我不能这么去想。一想到原本应该成为我的家人的那些女子,我就感到心痛,而且悲伤无比,即使如此……我应该算不上不幸。我应该是得天独厚的。

  不,即使现在,我应该也算是十分幸运的。

  我……从不记得过去曾有任何不满足、遭受过任何压抑或挫折。如果这不叫做幸运,还有什么能称为幸运?据说外头的世界充满了薄命之人,每当得知这样的例子,我就不得不引以为戒。

  我……应该是幸福的。

  例如……听说先前的战争从许多人身边夺走了许多事物,外面的世界有数不尽的存在消失了。失去所爱之人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不仅如此,似乎也有许多人面对着根本的不安而活,担忧着自己是否也会从世上消失。

  我没有这样的不安。

  完全没有。

  换言之,我不得不认为无论在经济或其他各方面,我生来就处在极为得天独厚的环境下。惟有这一点,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吧。

  那么……活得自由自在,即将迎娶第五任妻子的我,不可能是不幸的。

  有人告诉我,由良家所拥有的财产,多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财产从父亲那一代就jiāo由别人管理,所以我并不清楚详情,但我的境遇让我一生都不必为生活忧愁,这似乎是事实。

  这……似乎也是十分罕见的事。

  追本溯源,由良家其实是个穷公家(※公家相对于武家而言,指公卿贵族。)。

  虽是公家,却也不是世家望族,据说是在江户初期分家出来的新家,自立门户时,曾经暂时转为武士身分,相当特殊。与摄家(※摄家即摄关家,指曾经有人担任过摄关的家族。摄关指摄政及关白,即代天皇行政务者。)或清华家(※清华家是地位仅次于摄关家的公卿家族。)相比之下,门第要低得多。地位低,收入应该也不丰厚。

  即使如此……

  明治时期的华族令公布的时候,祖父由良公笃被授予了伯爵之位。

  根据叙爵内规,公卿华族中有资格获得伯爵之位的,是「多膺任迄大纳言之旧堂上家」(※堂上家指的是贵族中,在朝廷中波允许进入天皇居所清凉殿的家族。叙爵内规中可获得伯爵位的,即是当家中有许多人曾经担任过大纳言(相当于副首相)的堂上家家族。)。由良家从来没有人担任过大纳言官位,当然也没有被赐予伯爵位的资格。

  尽管如此,祖父却成了伯爵。

  据说叙爵内规执行得十分严格,由良家却成了其中的特例,当中的经纬不明。

  亲属中似乎也有人微词颇多,不过这只能说是幸运吧。

  与诸侯华族相较,公卿华族原本就贫穷。纵然获赐爵位,生活也不可能就此好转,除非当上贵族院议员,获得年薪支给,否则根本无法糊口。于是各伯爵家展开了炽烈的选举活动。和公侯爵等高位华族不同,伯爵以下的华族想要当上议员,必须经过选举。

  祖父和父亲一次都没有当上过议员,似乎也没有参选的念头。即使如此,由良家仍然勉qiáng撑过来了。不仅如此,到了明治后半,由良家甚至获得了莫大的财富。

  但是由良家的富贵,也不是拜祖父或父亲的努力及才智所赐。

  据说同样长于本草学的祖父也和父亲一样,是位学究之徒,虽然生活俭朴,却没有商才。

  由良家的再兴靠的全是已逝的母亲娘家所带来的财产。

  母亲的娘家世代都是大富豪,而且以这些财富为资本兴办的事业全数获得成功。再加上由于种种原因,一族成员接连过世,这些财产全都由嫁到由良家的母亲所继承了。

  不久后,华族制度废除,除了地位特别的少部分家族以外,几乎所有的旧华族都在经济方面出现问题,步上没落之途。

  在这当中,由良家却是出类拔萃地富裕。

  这……

  也只能说是幸运吧。

  我至今为止的人生,应该是世人称为幸福的一类。在这种状况下……

  我不能呐喊不幸。

  我抚摸夜鹭之后,敲了两下门。

  厚重的门扉另一头传来应答。是薰子的声音。我把脸凑近门扉,报上名字。

  「是我,昂允。」

  不久后,开锁及解下门栓的沉重声响接连响起,门慢慢地打开了。我吩咐薰子,为了预防万一,门一定要慎重地锁上。

  薰子以和今早相同的模样站着。

  实际一看到她,母亲的脸孔便云消雾散了。站在那里的,不是过去坐在这个房间正中央的女子,而是即将成为我的妻子的女子——奥贯薰子。

  「伯爵。」薰子开口。

  正确地说,我并不是伯爵。

  华族制度已经随着现行宪法的颁布而废除了,现在的我当然没有爵位,可是很多人还是这么称呼我。住在近邻的外界居民似乎大都如此称呼我,好像是自父亲那一代起的习惯。

  看起来虽然消瘦了些,但薰子看到我的脸,仍然露出了笑容。我当然也报以微笑,光靠话语,是无法传达心情的。

  「就在刚才……榎木津礼二郎抵达了。」

  我第一件事是向她报告。

  「哎呀。」薰子将纤细的手指按在嘴边,「您已经……见到他了吗?」

  「还没有,礼二郎似乎身体有些不适。」

  薰子的表情暗了下来。

  她是在不安吗?还是在担心客人?

  「不过用不着担心。」我说,「我打算请他稍事休息,等会儿就去向他打招呼。到时候请你也一起同席。我必须把你介绍给他。」

  「这当然无妨……」

  「不要紧的。只要有他们在,不法之徒也不敢大肆跋扈吧。」

  「他们……?那位叫关口的小说家老师真的一起来了吗?」

  「当然一起来了。」我以有些夸张的动作回答,「你也读了吧?就是那篇〈目眩〉的作者。我远远地看到了关口老师,他看起来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

  「这样啊。」

  薰子微笑,但是她看起来有些寂寞。

  「怎么了吗?」我问。

  「没事。」薰子答道,「因为伯爵您看起来实在太高兴了。看到您这么高兴,我也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就好……你是不是在勉qiáng自己?」我问。

  不,她不可能没有勉qiáng自己,她可能被魔物给盯上了啊。

  即使如此,我勇敢的新娘还是会说「我没有勉qiáng自己」吧。薰子总是为我担心,不愿意让我操多余的心。然而,

  薰子出乎意料地反问我:

  「我看起来像是在勉qiáng自己吗?」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我没办法说她看起来很寂寞。

  「那是……」

  薰子撇过脸去。在我困惑地发问之前,薰子再次转向我,说了:

  「那是因为伯爵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客人身上。一想到比起我,伯爵更看重客人,我就忍不住嫉妒起来了。」

  「你误会了,我是……」

  「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这次愉快地笑了。

  「伯爵,看您伤脑筋的。」

  「你……是在捉弄我吗?」

  「哎呀。」

  薰子抬眼瞪我。

  她的表情瞬息万变,我跟不上。

  「怎么把人家说得么坏?我只是稍微猜疑一下,闹闹别扭罢了。」

  薰子轻巧地转身背对我。

  我伸出手去。她稍微转过头来。

  「可是……提到榎木津先生和关口先生时,伯爵您看起来真的好快乐。您的表情就像个屈指计算日子,迫不及待见到情人的年轻人一样。未婚妻的我会感到嫉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当然,我衷心期待见到他们是事实,但我完全没想到看在她的眼里,竟会是那种样子。

  我老实地道歉,薰子便伤脑筋地笑了。

  「被您这样道歉……这下子换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为什么?」

  问出口之后,我才感到后悔。

  我还不习惯。这种关系的两人应该如何对话?我还没有完全学习到理想的相处方式。

  我再一次道歉。

  薰子的侧脸表情变得温柔。

  「伯爵,请您不要这样道歉。看来是我不好。」

  「是我的应对不正确吗?」

  「正确?」

  「呃……我的意思是,以即将缔结婚姻关系的男女对话而言,我的应对是否不妥当?」

  「这种情况,正不正确的基准并没有意义,不是吗?」

  「没有意义吗……?」

  「因为我即将成为伯爵的妻子呀。」薰子说道。然后她转向我,「我出于我的自由意志,决定与伯爵结为连理。伯爵没有必要在我面前伪装自己。伯爵就是伯爵,您只要坦然自在,依您的意志行动就行了。没有必要对我客气。」

  「……谢谢。」

  我只有这句话可说。

  薰子娇羞地垂下头去。

  「你不害怕吗?」

  「这……也不是完全不害怕……但是有伯爵在我身边……」

  薰子垂着头,走近我身边。

  「您答应说会保护我。」

  「当然……我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

  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jiāo出薰子。

  这次一定。

  我把手放在薰子的肩膀上。

  「不要紧,不必担心。」

  我原本打算让薰子放心,结果反而使她动摇了也说不定。资讯传达、意志表达与感情表现方法之间,有着微妙的不同。

  「伯爵。」薰子抬眼上望说,「真的……就像伯爵说的,凶手……就在出入这栋宅第的人当中吗?啊,我并不是怀疑伯爵的话,只是……」

  「这一点错不了。」

  夺走我的妻子——不,夺走过去与我成婚的女子的凶手,怎么想都是内部的人。

  「可是……」

  「我所得出的结论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吗?」

  「不是的。只是……」

  「只是?」

  「我实在不认为伯爵的亲人当中有如此可怕的人。」薰子说,「伯爵的每一位亲属都非常优秀,山形先生还有栗林嫂也是……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当然想要相信伯爵的话,但是我也同样地……不愿意去怀疑他们任何一个人。」

  「薰子小姐……」

  这也难怪。她是个善良的女子。

  而且,一般人一定不愿意去相信与自己的生活直接相关的人当中混进了恶魔,再加上她即将入居此处生活,这个结论对她来说,肯定相当骇人。等到变成一家人之后,就无法逃离此处了。

  但是,

  不管怎么想,

  我都想不出其他结论。

  这是最具逻辑的结论。

  每当婚礼举行,就有陌生的外部人士不知从何而来,夺去我新娘的生命——这种愚蠢的情节,任谁来看都太过于荒唐无稽了。

  「我希望你只相信我一个人。」

  我这么说。

  那班亲戚不可信任。

  以山形为首的所有佣人也是如此。他们虽然会忠实地遵守命令,但缺点是连不好的命令也会听从。

  除了家人以外,没有人能够信任。

  「我当然这么想。」薰子说,「我会听从伯爵的话。」

  「谢谢。」

  我搂住薰子的肩膀。「请保护我。」新娘说。

  「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带走。你要永远待在这里。我希望你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我的国度。」

  「伯爵……」

  我抚摸她的头发。

  「我一定会保护你。」我重复道,「而且……对,可靠的同伴——侦探已经到了,可以放心了。」

  我总算说出口了。

  我是来传达这件事的。我从外界请来的人更值得信任多了。同时只要他们在这里,应该就没有人能够轻易地为非作歹了。

  薰子轻巧地离开我。

  「那位……叫复木津的先生很qiáng吗?」

  「不……我想他应该不是个野蛮人。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伯爵应该不知道世间的琐事。不过根据传闻,榎木津先生这阵子连续击退了惊动社会的溃眼魔和绞杀魔,还镇压了伊豆的新兴宗教骚动,前些日子也才刚揭露了官僚的渎职丑闻,似乎相当活跃……所以我以为他一定是位勇猛的男士。」

  「我知道这些事件。」

  我调查过了。虽然似乎没有公开,但侦探榎木津礼二郎自去年夏天以来,就大出风头。

  「不过虽说是侦探,他也不是个如军人般严肃的人物。我不知道你听到侦探,会有什么样的想像,但如果我的记忆确实,礼二郎这个人皮肤白皙,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身材也很清瘦娇小。」

  他有着肌理细致、近乎透明的皮肤,头发的色素极淡,五官十分端丽。我清楚地记得我曾经被他那双棕色的、虹彩硕大的瞳眸目不转睛地凝视。

  我如此说明。

  我很认真地回答,薰子却非常愉快地笑出声来。

  「伯爵见到榎木津先生,不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吗?」

  「没错。我是在家父的追思会上见到他……所以是家父过世以后恰好第十年,距今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么当时我才四岁。」薰子再一次笑了,「榎木津先生也还很年幼吧?」

  「是还很年幼……」

  「那么他现在已经成长了啊。」她笑得更深了。

  他当然已经成长了。既然有二十年的岁月,他可以累积许多经验,也有许多的时间去学习和思索。我这么说,薰子便说,「我是指外表。」

  「外表?」

  「我想伯爵从那个时候起,应该就没有什么改变,可是有个二十年的话,婴儿也会长成大人了。」

  「你是说……外形会改变吗?」

  的确,岁月有时候会使存在变形。外形改变,存在方式也会随之改变。就像木材经过加工,变成家具一样。

  就如同薰子说的,榎木津礼二郎也变了吧。

  他,

  ——成了侦探。

  「可是他一定不是个可怕的人,对吧?」薰子接着说,「关口先生是小说家,我想人应该很温文儒雅,但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从事侦探这门行业……其实我曾经担心,万一榎木津先生是个长相凶狠而且粗bào的人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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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611书库2016-02-14 20:4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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